“……请……用……”
管家那沙哑干涩、带着极致恐惧和卑微恭敬的两个字，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苏晚早己被碾碎的神经。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愤怒在胸腔里奔涌，却如同撞上了万载玄冰的堤坝，被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失血的冰冷死死封冻，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嘶鸣。
意识在冰与火的炼狱边缘沉浮。后背撕裂的火山口灼烧着她的灵魂，额角的撞击深坑涌出冰冷的血泉。身下那冰封的暗红血珠，如同凝固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散发着幽幽的、令人战栗的微光。供奉……契约……祭坛……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缠绕着、撕咬着那点被冻结的意识星火。
她只能死死地睁着眼，如同被钉在祭坛上的羔羊，看着身侧冰冷地面上，那个崭新的红漆托盘——温热的汤盅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清甜米香，素白的洁净衣物如同黑暗中的一片净土，无声地嘲笑着她此刻的狼狈与污秽。
管家如同逃离炼狱的恶鬼般仓惶退去，房门关死的“咔哒”声，如同沉重的棺盖落下。
死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再次笼罩了这间弥漫着血腥、药味与寒气的囚笼。只有摇曳的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
床榻方向，那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呼吸声。
苏晚涣散的瞳孔，死死地钉在托盘上那盅温热的青瓷盅上。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如同无形的钩子，勾起了身体深处最原始、最狂暴的饥饿感和干渴！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胃里空得抽搐，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空虚的灼痛！
水……食物……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强行唤醒的困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压倒了屈辱！压倒了愤怒！甚至暂时压过了后背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必须……必须拿到它！
苏晚用尽残存的、如同风中游丝般的意志，死死咬住早己麻木的下唇内侧。口腔里弥漫着更浓的铁锈味。她尝试着，极其艰难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挪动那只离托盘最近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
指尖冰冷、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后背撕裂的血肉，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剧痛和眩晕！冷汗如同冰冷的毒虫，瞬间爬满了她的额头和脊背！
近了……更近了……
指尖距离那温润的青瓷盅边缘，仅有寸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带着生命温度的瓷器边缘时——
“咳……”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咳嗽，陡然从床榻方向传来！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
萧珩？！
他……醒了？！还是……又一次回光返照？！
巨大的惊骇让苏晚的动作瞬间僵死！心脏骤停！后背的伤口因为这瞬间的惊悸而猛地一抽，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她猛地屏住呼吸！连指尖的颤抖都强行凝固！所有的感官瞬间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了床榻的方向！
咳嗽声只响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那种微弱艰难的喘息。
苏晚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塑。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在她体内疯狂撕扯！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能再等了！
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猛地从心底窜起！她不再管那咳嗽声！不再管床榻上的男人是否苏醒！她眼中只剩下那盅温热的汤！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一扑！指尖猛地向前探出！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光滑冰凉的瓷壁！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传来！
就在她心中狂喜，五指猛地用力，试图将汤盅揽向自己的瞬间——
“哗啦——！”
一声极其突兀、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脆响，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不是苏晚碰到了汤盅！
声音的来源……是床榻！
苏晚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她猛地抬头，惊骇欲绝的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萧珩那只原本无力垂落在染血锦被上的右手，此刻竟不知何时抬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重伤后的虚浮无力，却又异常突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此刻正重重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扫过床边小几的边沿！
小几上，管家之前留下的、那只装着清水和残余药渣的青瓷碗，连同旁边一个空了的药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狠狠扫落！
青瓷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死亡的丧钟！瓷片如同破碎的冰晶，混合着浑浊的药水和清水，瞬间西散飞溅！
其中几片锋利的碎瓷，如同淬毒的暗器，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射向苏晚倒卧的方向！
苏晚瞳孔骤缩！巨大的危机感让她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她顾不上那近在咫尺的汤盅，猛地蜷缩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翻滚！
“嗤啦！” 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擦着她的手臂飞过，瞬间划破了本就破损的粗布衣袖，在她苍白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火辣辣的血痕！
“噗噗！” 另外几片碎瓷则狠狠扎进了她身侧冰冷的地面上，距离她的身体仅有毫厘之差！
浑浊的药水和清水混合着尘土，如同肮脏的溪流，瞬间蔓延开来，浸湿了她身下的地面和……那个崭新的红漆托盘！温热的汤盅被打翻，清甜的米汤混合着药水，泼洒了一地！那套素白的洁净衣物，也被飞溅的脏水瞬间染上了污浊的斑点！
一片狼藉！
苏晚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手臂上的新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后背的旧伤因为这剧烈的翻滚而再次崩裂，汹涌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她死死咬着牙，尝着口中浓重的铁锈味，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现场，再猛地抬头，看向床榻！
萧珩依旧靠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极度痛苦的压抑。那只扫落碗碟的右手，此刻正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床沿，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刚才那一下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苏晚的心脏！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冰冷屈辱，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奔涌！他打翻了她的食物！她的希望！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如同碾死一只妄图偷食的蝼蚁！
就在苏晚被这巨大的愤怒和绝望冲击得几乎失控的瞬间——
“吱呀——”
外间的门，再次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老管家那张刻板、灰败的脸，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敬畏，再次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影里。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房间中央那片狼藉之上——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药水米汤、被污浊的脏水浸染的素白衣物……
然后，他的视线才极其艰难地、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缓缓地移向了蜷缩在冰冷肮脏地面上的苏晚。当看到她手臂上那道新添的血痕，看到她身下那片被脏水浸透的血污时，管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敬畏，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怜悯？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踏入房间一步。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如同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般，朝着房间内那片狼藉、朝着苏晚倒卧的方向、更朝着那张空寂的供奉小榻……深深地、几乎将头颅埋进胸膛般地——鞠了一躬！
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谦卑，都要沉重！
鞠躬完毕，管家如同完成了一项极其危险又极其神圣的使命，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
房间里只剩下满地狼藉，浓重的血腥药味，还有……那微弱艰难的喘息声。
苏晚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背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失血的冰冷深入骨髓。她看着近在咫尺却被打翻污浊的食物和衣物，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新添的血痕，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惩戒的男人。
最后，她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灯光和弥漫的寒意，死死地、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却又在灰烬中重新燃起冰冷火焰的绝望与恨意，钉在了自己手背下方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那片纯净透明的碎冰，依旧顽强地躺在脏水中，冰晶中心，那颗被永恒冻结的暗红血珠，如同祭坛上最后一点不灭的幽火，在污浊的蔓延中，无声地燃烧。
冰封的棋局，无声落子。
这一手，他碾碎了她的食物，污浊了她的洁净，在她新添的血痕旁，投下了更深的……奴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