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模糊破碎的“冰”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狠狠凿进苏晚的耳膜，也凿穿了她强撑的意志壁垒。巨大的恐惧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失血的冰冷，瞬间化作沉重的黑幕，再次兜头压下！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无边无际的冰渊边缘疯狂下坠。后背撕裂的火山发出最后的灼热岩浆，额角撞击的深坑涌出冰冷的血泉，将她残存的知觉彻底淹没。视野里最后的光斑扭曲、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带着血腥气的微弱回响。
“……冰……”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冰冷、粘稠、不断碾磨的沼泽。意识沉在最深处，被无边的钝痛和彻骨的寒冷包裹、挤压。那滴被冰封的暗红血珠，如同凝固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在无光的深渊里散发着幽幽的、令人战栗的微芒。
供奉……契约……祭坛……
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缠绕着、撕咬着那点被冻结的意识星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心跳，也许是永恒的沉沦。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寒意？
不同于之前冰鉴散发的那种纯净、锋利的冷。这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恭敬？甚至是……畏惧？的冰冷气息。
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拂过苏晚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冷地面的脸颊。
这气息……很近！
苏晚如同被冰水浇头，那点微弱的意识星火猛地一颤！求生本能如同被强行唤醒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死死咬住早己麻木的下唇内侧，口腔里弥漫着更浓的铁锈味。她用尽残存的、如同风中游丝般的意志，对抗着排山倒海的剧痛和眩晕，强行掀开了沉重的眼睑！
视线依旧是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冰封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摇曳的昏黄灯光被折射成破碎的光晕。剧痛如同苏醒的毒龙，再次咆哮着撕扯她的神经！
但这一次，那点带着敬畏的冰冷气息，死死钉住了她涣散的焦点！
她看到了冰冷的地面。看到了自己身下那片刺目的、半凝固的暗红血污。也看到了……
就在她模糊视野的边缘，离她脸颊不到一尺之遥的冰冷地面上——
一双鞋。
一双极其干净、纤尘不染的黑色布鞋。鞋面是上好的贡缎，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内敛的暗光。鞋尖微微内敛，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近乎卑微的姿态。
顺着那双鞋向上，是同样干净、挺括的深灰色绸裤裤管，没有一丝褶皱。再向上……
是老管家那张刻板、灰败的脸。
他枯瘦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谦卑的姿势佝偻着，几乎弯折到与地面平行。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冰冷的地面，视线甚至不敢越过苏晚垂落在地的、沾满血污的裙裾边缘！
他枯瘦的双手，正极其小心、极其恭敬地捧着一个崭新的红漆托盘。
托盘上，不再是之前的硝石袋和黄铜冰鉴。
左边，是一个盖着素白细棉布的精致青瓷盅，丝丝缕缕温润的热气正从棉布的缝隙中袅袅升起，带着一丝清甜的米香和……淡淡的药味？
右边，则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同样是素白色的、质地柔软细腻的崭新衣裙。衣裙的最上面，放着一块折叠方正的、同样素白的干净布巾。
管家捧着托盘，如同捧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圣物，又像是捧着随时可能将他焚毁的业火。他就这样保持着极致的谦卑姿态，一动不动地僵立在苏晚倒卧的身侧，仿佛在等待着某种……许可？或者……神谕？
他在……献祭？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苏晚的西肢百骸！比后背的剧痛更让她心惊！管家那深深一躬的画面，那恐惧到极致、如同面对神魔般的眼神，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
供奉的位置……冰封的血珠……无声的契约……
他此刻献上的，是给“供奉”的……供奉？！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冰冷，如同冰水混合着毒液，瞬间注满了苏晚的心腔！她看着管家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看着托盘上那温热的汤盅和洁净的衣裙，再感受着自己如同破布般倒卧在血污中的狼狈……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一种被彻底物化的冰冷愤怒，猛地窜起！
凭什么？！
她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哪怕只是抬起一根手指，也要将这无声的、带着敬畏的“供奉”狠狠打翻！她要撕碎这冰冷的枷锁！
然而，身体如同被万钧玄冰彻底冻结！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己被抽干！后背的剧痛因为这细微的意念挣扎而再次汹涌，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黏腻冰冷。她只能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管家和他手中那象征着“供奉”身份的托盘。
屈辱的火焰在她眼底无声地燃烧，混合着冰冷的绝望。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管家似乎终于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他那佝偻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捧着托盘的枯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极其缓慢地、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才极其艰难地、将头颅的幅度再次压低了一分。
然后，他用那沙哑干涩、带着极致恐惧和恭敬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如同耳语般，对着冰冷的地面，对着苏晚倒卧的方向，吐出了两个字：
“……请……用……”
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请用？！
如同在呼唤一个高踞祭坛之上的……神祇？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愤怒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盯着管家那卑微到极致的头顶，盯着托盘上那散发着温润热气的青瓷盅和洁净的素白衣物……
就在这时——
床榻方向，那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呼吸声，似乎……极其轻微地……紊乱了一瞬？
极其短暂，如同冰层下最深处水流的一次不易察觉的改道。
苏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巨大的惊悸让她连屈辱都暂时忘却！她猛地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瞬间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了床榻的方向！
萧珩？！
他……听到了？！
管家那卑微的姿态，那一声“请用”……他是否……也“看”在眼里？！
管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那枯瘦的身体猛地一僵！捧着托盘的双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托盘上的青瓷盅盖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碰撞声！他猛地抬头，那张刻板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被彻底洞悉的、极致的惊恐！浑浊的老眼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床榻上，萧珩依旧靠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难以察觉。仿佛刚才那呼吸的紊乱，只是光影摇曳下的错觉。
管家如同惊弓之鸟，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他猛地将手中的托盘极其小心、却又无比迅速地放在了苏晚身侧冰冷的地面上——距离她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仅有寸许之遥！
放下托盘的瞬间，他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枯瘦的身体如同受惊的虾米，仓惶无比地向后急退几步，踉跄着撞在冰冷的石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也浑然不觉！
他甚至不敢再看地上的苏晚一眼，更不敢看床榻的方向！如同逃离炼狱的恶鬼，他猛地转身，脚步虚浮、踉跄着冲向房门，仓惶无比地拉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随即迅速而无声地将房门死死关上！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仓惶余韵。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摇曳的油灯，弥漫的血腥药味，粗重艰难的喘息，还有……
苏晚身侧冰冷地面上，那个崭新的红漆托盘。
托盘上，青瓷盅盖的缝隙里，温润的热气依旧在无声地袅袅升腾，带着清甜的米香和淡淡的药味，与房间内浓重的血腥味格格不入。旁边那套素白洁净的崭新衣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如同黑暗中的一片净土。
苏晚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祭品。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汤和洁净衣物，感受着后背伤口汹涌的剧痛和黏腻冰冷的血污，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沉寂的男人。
最后，她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灯光和弥漫的寒意，死死地、带着一种被彻底钉死在祭坛上的冰冷绝望，钉在了自己手背下方冰冷地面上——
那片纯净透明的碎冰，以及冰晶中心，那颗永恒凝固的、暗红色的……朱砂痣。
冰鉴低眉，供奉无声。
这以血为契、以冰为祭的牢笼，那扇沉重的门，在管家仓惶逃离的“咔哒”声中，似乎……被彻底……关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