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摩天楼的裂痕
日头刚从东边的写字楼缝里挤出个红边儿，把个“云顶之塔”的玻璃幕墙照得跟块儿巨大的红玛瑙似的，晃得人眼晕。这“云顶之塔”可是咱们这滨海市的头牌，戳天心，指月亮，甭管你在城里哪个犄角旮旯，一抬头保准能瞅见它那尖尖的脑袋。塔顶上那三百六十度全景的观光厅，更是个销金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乌泱地跟赶集似的，都想站在这滨海之巅，吸一口那“高人一等”的空气。
今儿个也不例外，观光厅里人声鼎沸，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比那麻雀开会还热闹。可就在这片热闹里头，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气氛却有点儿不对付。
一个年轻人，估摸着也就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正蹲在一根粗壮的承重柱子底下，摆弄着一堆瞧着就玄乎的家伙事儿。这人叫陈默，是我们这行里出了名的“独行侠”，手艺是真没得说，就是这脾气，跟茅房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他手里拿着个探头，跟听诊器似的，在那柱子上一处芝麻粒儿大小的裂缝上来回滑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旁边还支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曲线图，跟鬼画符一样。
“我说陈工啊，您这都鼓捣半天了，看出点儿啥名堂没有？”一个腆着啤酒肚，头发梳得跟刚被牛舔过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可那小眼睛里却透着股不耐烦。这位是“云顶之塔”的物业王经理，人送外号“王扒皮”，雁过拔毛的主儿。
陈默头也没抬，指着屏幕上的一条陡然拔高的红色曲线，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王经理，这数据不对。这条裂缝看着不起眼，可内部应力分布异常，超过了安全阈值的百分之十五。我需要用塔身的整体结构模型进行动态模拟，才能确定具体风险等级。在此之前，我建议暂时关闭这片区域，限制人流。”
王经理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立马就挂不住了，跟刚吞了只苍蝇似的：“哎哟我的陈大工程师！您这话可就有点儿吓人了啊！芝麻大点儿的裂缝，您就要关我半个观光厅？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再说了，咱们这塔可是国际一流的设计，固若金汤，哪儿那么容易出事儿？”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默耳边，“陈工，我知道您认真负责，可这凡事儿也得讲个变通不是？您给个‘基本安全，注意观察’的结论，回头我给您公司那边打点打点，年终奖金保管让您满意！”
陈默终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子，看得王经理心里首发毛。“王经理，结构安全不是菜市场买白菜，能讨价还价。数据不会说谎，我的职责是找出真相，不是粉饰太平。”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如果您觉得我的结论不中听，大可以另请高明。但在我的报告出来之前，这块区域的风险，我担不起，您也担不起。”
这话一出口，王经理的脸彻底拉了下来，跟吊死鬼似的。他冷哼一声：“行，陈工，您是专家，您说了算！不过我可提醒您，这年头，太较真儿的人，可不一定有好果子吃！”说完，甩手就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估摸着是去联系别的“懂事儿”的工程队了。
陈默没理他，重新戴上降噪耳机，里面放的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那繁复精妙的旋律，总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他继续采集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行行代码如流水般淌过屏幕。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纵横交错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每一个节点，每一处应力，都清晰得如同掌纹。
这“云顶之塔”确实是座工程奇迹，但越是复杂的系统，就越容易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出现问题。他隐隐觉得，这条不起眼的裂缝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危机。就像那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稍不留神，就可能把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忙活到中午，陈默才算把初步数据采集完毕。他收拾好工具，拎着沉甸甸的仪器箱，在一众游客好奇的目光中，默默地离开了“云顶之塔”。刚走出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适。这滨海市的夏天，就像个蒸笼，把人闷得喘不过气。
他开着他那辆半旧不新的国产皮卡，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巷子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块，跟这座光鲜亮丽的摩天都市比起来，简首是两个世界。陈默的家就在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是他用早年攒下的钱买下来的，然后又花了不少心思，里里外外都给“伺候”了一遍。
回到家，他没急着吃饭，而是先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一头扎进了二楼的工作室。这里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个小型指挥中心。墙上挂着好几块显示屏，有的显示着复杂的代码，有的则是些监控画面。他把从“云顶之塔”采集回来的数据导入电脑，开始进行更复杂的结构模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陈默面前的屏幕上，那座虚拟的“云顶之塔”在各种极端条件的测试下，不断地扭曲、变形。突然，屏幕上代表某个关键节点的应力曲线猛地向上窜起，突破了临界值，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连串的红色警报在模型上闪烁起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发现，那条看似微不足道的裂缝，在特定的风载和震动频率下，竟然可能引发整个塔身东北侧主承重结构的疲劳断裂，进而导致连锁性的结构失效！也就是说，在最坏的情况下，“云顶之塔”……会塌！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反复核对着数据，调整着参数，可每一次模拟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可能。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如果把这份报告交上去，多半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认为是危言耸听，想讹诈“云顶之塔”一笔。王经理那张油滑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希望只是我多虑了。”他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己经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云顶之塔”依然矗立在远方，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俯瞰着这座沉睡中的城市。只是在陈默眼中，那曾经象征着辉煌与荣耀的塔尖，此刻却仿佛正摇摇欲坠，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隐约觉得，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那道摩天楼上的裂痕，或许只是这场风暴来临前，最微不足道的一声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