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在画室的折叠床上醒的，后颈压在画夹的棱角上，硌出道红痕，像条没愈合的伤口。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幸福里"的屋顶盖得发白，远处筒子楼的烟囱冒着散煤的黑烟，在雪幕里扯出道灰黑色的线，像谁在天上哭，流出来的泪都冻成了冰。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他脚边，正用蜡笔在画纸上涂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林辰坐起来时，折叠床发出"吱呀"的惨叫，小女孩吓了一跳，蜡笔头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
"林老师，你看我画的苏晚阿姨。"她举着画纸，上面是个穿着红色婚纱的小人，裙摆拖得老长，拖过一片灰色的泥地，泥地里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这是......"林辰的喉咙有点发紧。
"这个是晓雯阿姨，这个是赵磊叔叔。"小女孩用蜡笔指着那两个灰扑扑的小人，"苏晚阿姨的婚纱拖过他们，他们就不冷了。"
林辰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是上次苏晚给他的，橘子味的，糖纸己经被体温焐得发皱。他剥开糖纸，塞进小女孩嘴里，甜味在空气里散开，和煤烟味混在一起，有点怪。
"甜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苏晚阿姨上次给我的甜。"
林辰的手指在画纸上蹭了蹭，红色的蜡笔屑沾在指尖，像干涸的血。他想起苏晚昨天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林辰，你来看看吧，就当......送送我。"
孟晓冉推门进来时，风卷着雪沫子灌了一屋子，画纸被吹得哗啦啦响。她把一件厚棉衣往林辰身上扔："赵磊刚才打电话，说晓雯又咳血了，他背着去医院，腰差点没首起来。"
林辰接住棉衣，是他那件深蓝色的旧款，袖口磨破了，赵磊总说穿着像狗熊。"周衍没再送钱？"
"送了，"孟晓冉往暖气片上靠了靠，暖气片刚修好，有点烫手，"但晓雯这病，不是钱能填的窟窿。赵磊说，苏晚昨天去看他们，偷偷塞了个金镯子，说是她奶奶留的，让赵磊去当了换药。"
林辰的手顿了顿，想起苏晚抽屉里那个红布包，他见过一次，包着个瘪了边角的金镯子，上面刻着朵小小的梅花。她说那是奶奶给她的嫁妆，要等她真正想嫁的那天再戴。
"摄影基地在城郊，"孟晓冉从包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地址，"我跟周老师说了，今天画室你不用管，我替你盯着。"
林辰把那张画叠起来，塞进画夹。小女孩突然抓住他的衣角，蜡笔在他裤子上蹭出道红痕："林老师，苏晚阿姨会笑吗？"
"会的。"林辰摸了摸她的头，头发上沾着雪粒，冰凉的。
去城郊的公交车上，人很少，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田里的麦苗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层厚厚的棉花。林辰靠在车窗上，玻璃上的冰花被他哈出的白气融出个小圆圈，能看到外面骑电动车的人，裹得像粽子，车筐里装着棵光秃秃的圣诞树，大概是去集市上卖的。
他想起大学时的平安夜，夏瑶非要他去买进口的圣诞树，说塑料的没档次。他跑了三家商场，花了半个月生活费买回来，夏瑶却嫌不够高，摆了两天就让阿姨扔了。那时他觉得是奢侈，现在才明白，能为没用的东西发脾气，是多大的福气。
摄影基地的大门装得像座城堡，漆着亮闪闪的金色，和周围的雪天格格不入。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他那件旧棉衣，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婚庆的？走后门。"
林辰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苏晚昨天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报我的名字"。保安看了眼手机，脸色缓和了点，往里面指了指："在三号棚，拍婚纱的。"
三号棚里暖得像春天，空调的热风裹着香水味，呛得林辰有点晕。他站在门口，看到苏晚穿着件白色的婚纱，裙摆大得像朵云，周衍站在她身边，穿着笔挺的西装，正低头跟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苏晚的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子，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子，被化妆师用粉盖了，不太明显，但林辰还是看见了——是前天晚上周衍攥出来的，他在电话里听见苏晚压抑的哭声，和周衍骂骂咧咧的"不识抬举"。
"笑一笑，苏小姐。"摄影师举着相机，语气有点不耐烦，"结婚是喜事，别苦着脸。"
苏晚扯了扯嘴角，笑容像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不太自然。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突然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
周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林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冲他招招手："林先生来了？正好，帮我们拍张合影。"
林辰没动，眼睛盯着苏晚的手。她的手指绞着婚纱的裙摆，指节泛白，无名指上戴着枚钻戒，大得有点晃眼，和她平时戴的那枚银戒指完全不同——那枚银戒指是大学时买的，十块钱一对，她戴了西年，戒指内侧被磨得发亮。
"怎么不进来？"周衍走过来，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气很大，"是不是觉得这婚纱不好看？我妈选的，说要显档次，我觉得不如苏晚平时穿的那件蓝裙子好看。"
林辰的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那件蓝裙子，苏晚穿它去出版社交稿，回来时裙摆沾了点泥，是在公交车上被人踩的，她心疼了好几天，用肥皂洗了三遍。
苏晚突然走过来，婚纱的裙摆扫过林辰的鞋尖，带着股陌生的香味。"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像要下雨。
"嗯。"林辰的目光落在她的婚纱上，"有点大。"
"租的。"苏晚笑了笑，抬手想理头发，手腕却被周衍抓住了，周衍的手指很用力，苏晚的脸色白了一下。
"该拍照了。"周衍把苏晚往镜头前拉，回头冲林辰笑了笑，"林先生要是没事，就留下吃顿饭？我订了酒店，挺贵的。"
林辰看着苏晚被周衍拉走，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像条白色的尾巴。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风吹的。
摄影师喊着"靠近点""笑一笑"，闪光灯亮得刺眼，把苏晚的脸照得像张纸。林辰突然觉得，这棚里的热，比外面的雪还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他转身往外走，门口的保安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大概是觉得他这种人不配待在这种地方。林辰走出"城堡"大门，雪还在下，把他的脚印很快盖住，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积着雪，林辰坐下来，掏出手机，看到孟晓冉发来的微信："赵磊把镯子当了，换了些进口药，晓雯今天没咳血了。"
他给孟晓冉回了个"好"，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又给苏晚发了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没等回复，他就关了手机。雪落在脸上，有点凉，像苏晚以前哭的时候，掉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他知道，有些告别是不用说的，就像这婚纱，再白，也盖不住底下的伤；就像这雪，再大，也冻不住要流的泪。
他只是有点遗憾，没能让苏晚穿上那件蓝裙子，没能在她奶奶绣的玉兰花旁边，好好站一会儿。
远处传来摄影基地的鞭炮声，大概是拍外景的在放烟火，噼里啪啦的，在雪天里格外响，像谁在用力地，撕着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