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手指在画架边缘蹭了蹭，积了层薄灰。画室里的暖气终于修好了，却热得有点闷，煤烟味顺着通风口灌进来，混着孩子们打翻的蜡笔味，像杯兑了水的劣质咖啡。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用红色蜡笔在纸上涂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林辰走过去时，看到纸上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人，一个穿着婚纱，裙摆拖得老长，另一个穿着棉袄，手里攥着根毛线针，背景是片灰蒙蒙的天，飘着像棉花糖又像眼泪的东西。
“这是苏晚阿姨吗？”林辰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抹刺目的红。蜡笔质量差，颜色堆得太厚，己经开始往下掉渣。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蜡笔头塞进嘴里咬了咬：“林老师，婚纱为什么是红的？我妈妈说婚纱应该是白的，像雪一样。”
林辰没说话。他想起苏晚衣柜最底下那件藏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她奶奶生前给她绣的。去年冬天她还说，等开春了要穿着去公园拍张照，现在那裙子大概还压在箱底，和她的稿子、她爷爷的照片挤在一起，蒙着灰。
孟晓冉踩着高跟鞋从外面进来，靴底沾着的雪化了，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她把个牛皮纸信封往林辰桌上一扔，信封角被折得变了形：“周衍让人送来的，说是给赵磊的医药费。”
信封很厚，林辰捏了捏，能摸到里面崭新的钞票边角。他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赵磊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晓雯夜里又发烧了，咳嗽得首打颤，他用被子裹着她在筒子楼里来回走，走累了就靠在暖气片上歇会儿，那暖气片是坏的，摸上去比晓雯的手还凉。
“他没收？”林辰把信封推回去。孟晓冉的指甲油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泛青的月牙，像只营养不良的猫。
“收了。”孟晓冉往椅背上一靠，从包里摸出包女士香烟，烟盒上画着朵枯萎的玫瑰，“赵磊说，命比脸重要。他还说，让你别跟苏晚置气，她也是没办法。”
林辰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昨天苏晚走时的背影，她穿着周衍给她买的羽绒服，米白色的，衬得她脸更白了，像张快被风吹破的纸。走到楼下时，她突然回头，围巾滑到肩上，露出半截脖子，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子，是周衍前晚捏出来的，他在电话里听到她妈骂她“不知好歹”，骂得很难听。
“赵磊的腰怎么样了？”林辰把那幅画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孟晓冉的高跟鞋踩到。小女孩己经画完了，正用橡皮擦那片灰蒙蒙的天，想擦出块干净的地方，却越擦越脏，像块被揉皱的抹布。
“还那样。”孟晓冉吐了个烟圈，烟圈在暖空气里晃了晃，散了，“昨天我去筒子楼看他们，赵磊正趴在床上给晓雯削苹果，手抖得像筛糠，苹果皮断了七八截，最后索性切成块，用牙签插着喂，晓雯吃着吃着就哭了，说想回家。”
林辰知道她们说的“家”不是筒子楼。是赵磊老家那个带院子的平房，院里有棵老槐树，晓雯说等开春了要在树下种点向日葵，她说向日葵跟着太阳转，看着就暖和。
小女孩突然举起画纸：“林老师，我把天擦干净了！你看，有太阳！”
林辰抬头，看到那片灰蒙蒙的地方被擦出个歪歪扭扭的圆，露出底下泛黄的纸色，像块没熟的蛋黄。小女孩用蜡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红得刺眼，比婚纱的颜色还深。
“真好看。”林辰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涩。他想起苏晚以前总说，他画的太阳太沉，像块烧红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喜欢画那种淡淡的、毛茸茸的阳光，说像猫爪子踩在心上，痒痒的，暖暖的。
孟晓冉掐灭烟，起身时后腰的旧伤又犯了，疼得她龇牙咧嘴：“我得去趟医院，我妈昨天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馒头。”她顿了顿，往门口走的脚步停了停，“周衍的婚纱照定在后天，在城郊的摄影基地，苏晚说……想让你去看看。”
林辰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支红色蜡笔，笔杆在掌心硌出道红痕。蜡笔芯太脆，“啪”地断了，红色的渣子嵌进指甲缝里，像洗不掉的血。
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指着断成两截的蜡笔：“我的红蜡笔……我只有这一支红蜡笔了……”
林辰想安慰她，说再给她买一盒，最好的那种，不掉渣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买新的，也不是原来那支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林辰看着那片被擦出来的“太阳”，突然觉得，这冬天的光，不管是画出来的，还是想出来的，都带着股子寒气，像嘴里含着块冰，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让它慢慢化在心里，凉得人发疼。
他把断了的蜡笔捡起来，用胶带小心翼翼地缠好，递给小女孩：“还能用，就是画出来的线，会有点弯。”
小女孩接过蜡笔，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没融化的雪粒。画室里的暖气还在嗡嗡响，煤烟味越来越浓，把那点可怜的暖意都搅得浑浊了。
林辰知道，后天他大概还是会去那个摄影基地。不是去看婚纱，也不是去看苏晚，只是想看看，那片仿造的海，蓝得究竟有多假，假到能不能骗过自己的眼睛，骗自己说，苏晚笑的时候，眼里的光，还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骗得了眼睛，骗不了心。就像这画室里的暖气，再热，也暖不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