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趴在床边的手滑了一下，指节磕在铁床沿上，发出闷响。他猛地惊醒，后颈的冷汗浸湿了衣领——刚才梦到晓雯的手变凉了，像冬天晾在窗外的抹布，怎么焐都焐不热。
晓雯还睡着，呼吸轻得像游丝，嘴唇干裂得泛出白皮。赵磊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算烫，才松了口气，腰却在起身时猛地抽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扶着墙才没栽倒。裤腰上的护腰绷带又松了，他反手去系，指尖勾着魔术贴蹭了半天，越急越系不上，最后干脆任由它松垮垮地挂着，像条没捆紧的破麻袋。
林辰从外面打水回来，看到他弓着背站在窗边，影子被晨光拉得佝偻，像株被冰雹砸过的向日葵。“护工说今天可以拆纱布了，”他把热水倒进搪瓷碗，蒸汽糊了眼镜片，“拆了就能出院，回筒子楼养着。”
赵磊没回头，眼睛盯着楼下那排停着的救护车，车身上的红十字在雪光里泛着冷白：“晓雯昨晚又说胡话了，说要去给绿萝浇水，说再不浇就真死了。”
林辰想起那盆绿萝，被苏晚放在晓雯床头的窗台上，新冒的嫩芽歪歪扭扭的，像条没长首的豆芽。昨天护工来换床单，差点把花盆碰掉，苏晚伸手去接，手腕在床沿上磕出块青，她没吭声，只是把花盆往里面挪了挪，说“这玩意儿比人精贵”。
苏晚此刻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半截毛线针，蓝毛线在膝头缠成乱麻。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土——是早上从楼下花坛挖的，带着冰碴，冻得指尖发红。林辰走过去时，看到她正在给毛线打结，打了拆，拆了打，最后索性把毛线往长椅上一扔，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肩膀缩得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出版社的稿费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塑料卡片在手里转着圈，“三千二，够你们回筒子楼生炉子的。”
林辰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把布料洇出浅痕：“你留着。”
“留着给谁？”苏晚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给周衍买西装扣？还是给我妈买降压药？”她把银行卡往林辰手里塞，指尖的冰凉透过卡片传过来，“赵磊的腰得买药，晓雯得喝小米粥，这些都比我有用。”
卡片的边角硌得林辰手心发疼，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想起苏晚衣柜最底下那件米白色连衣裙，是大学时买的，她说“等我爸的公司好了，就穿着它去参加庆功宴”。现在庆功宴成了泡影，连衣裙的领口都磨破了，被她压在箱底，像段被遗忘的时光。
病房里传来晓雯的咳嗽声，带着哭腔，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林辰和苏晚同时站起来，往病房跑，毛线针从长椅上滑下去，在地上滚出老远，最后卡在暖气片缝里，针尖朝上，闪着冷光。
晓雯果然在哭，眼泪糊了满脸，死死攥着赵磊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冻疮里：“我不回筒子楼！那里没有暖气，我冷……”
赵磊的手背上渗出血珠，他没吭声，只是把晓雯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像头被堵住嘴的兽。“不回，咱不回，”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咱去租带暖气的房子，带阳台的，能种绿萝，能晒被子……”
苏晚转身往外走，林辰跟出去时，看到她正趴在楼梯间的窗户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台漏风的风箱。雪花从窗缝里灌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像谁在她鬓角划了道泪。
“我真没用，”她的声音混着风声，碎得像玻璃碴，“连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连盆绿萝都护不住，连……”
林辰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举到半空又停住，最后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是赵磊给的红梅，呛得他咳了半宿，却比周衍递来的软中华更让人踏实。
“周衍说婚纱照定在周六，”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在城郊的摄影基地，说那里有仿海边的布景，蓝得跟真的一样。”
林辰的喉咙像被塞进团棉花，堵得发慌。他想起苏晚画本里的海，蓝得发脆，浪花卷着白边，沙滩上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那时他问她“什么时候去看真的海”，她笑着说“等我挣够了路费，就去”。
现在路费有了，却是别人给的，海也是假的。
赵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林辰！我跟工头说好了，去守仓库，晚上能睡在暖气房里，就是得值夜班……”
林辰走进病房时，赵磊正给晓雯穿外套，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晓雯的脸还是白的，却没哭了，只是抓着赵磊的袖子，指节泛白：“我跟你去守仓库，我给你暖手。”
“你乖乖回筒子楼，”赵磊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半张脸，“我每天给你带烤红薯，热乎的，甜得能齁着。”
晓雯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赵磊手背上的冻疮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林辰别过脸，看到那盆绿萝的嫩芽又长高了点，顶着层细绒毛，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像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
出院手续是林辰去办的，缴费窗口的阿姨打哈欠时露出颗金牙，在电脑屏幕的光里闪了闪：“住院费还欠八百，周先生说他来补，真是好福气。”
林辰没接话，只是把苏晚给的银行卡递过去，看着余额从三千二变成零，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他想起大学时夏瑶给他买的那支钢笔，七百八，他用了没半年就丢了，夏瑶骂他“穷酸命，配不上好东西”。那时他还不服气，现在才明白，有些好东西，不是你的，拿着也会烫手。
赵磊背着晓雯走出医院大门时，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晓雯把脸埋在赵磊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好像闻到烤红薯的味了。”
“嗯，”赵磊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腰在背后弓成虾米，“前面路口就有，买个最大的。”
苏晚站在医院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地里缩成两个小黑点，手里的毛线针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了，在掌心转着圈，针尖偶尔扎到肉，她也没躲，像感觉不到疼。
林辰走到她身边时，看到她正在数台阶上的冰碴子，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把刀，把这冬天的寂静划开道口子，又很快被风雪填满，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歪歪扭扭地长着，像个倔强的惊叹号，戳在这灰蒙蒙的人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