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老陈头家的杀猪宴被迫移进堂屋。
八仙桌上的转盘摆满了土碗瓷盆，中央的炭火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
"尝尝这个。"秦紫薇夹了片晶莹剔透的猪头肉放到江薇薇碗里，"用松木熏了三天，你以前最爱吃的。"
江薇薇盯着肉片上细密的纹理，筷子尖轻轻拨弄："学姐记错了，我从来不吃内脏。"
"是吗？"秦紫薇又舀了勺脑花放进她碟子里，"那年在燕大后街的川菜馆，你一个人吃了两份夫妻肺片。"
狗剩的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借着给女儿擦嘴的机会凑近妻子耳边："紫薇，冯煜涵找我是公事..."
"我知道。"秦紫薇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她调回来三天，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打了九个电话。"
她突然提高音量，"江学妹，你们工业园区规划里那片湿地，是不是正好在冯煜涵老家？"
江薇薇正用矿泉水冲洗筷子，闻言差点打翻杯子："秦书记对规划很了解嘛。"
"职业病。"秦紫薇给女儿喂了勺鸡蛋羹，"就像江学妹对别人家的私事特别关心一样。"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老式钨丝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不安定的光影。
杨恩困倦地靠在妈妈怀里，小手里还攥着那颗掉落的钻石耳钉——刚才在院子里捡到的。
"江阿姨，"小姑娘揉着眼睛举起耳钉，"你的星星..."
江薇薇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她伸手想接，却被秦紫薇抢先一步拿过："恩恩乖，这个先给妈妈保管。"
她转向江薇薇，意有所指，"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老陈头抱出一坛泥封的老酒打圆场："领导们尝尝我家藏了二十年的..."
"她酒精过敏。"秦紫薇突然说，"燕京大学毕业晚宴，江学妹喝了半杯香槟就进了医院，记得吗？"
江薇薇的指尖在桌下掐进掌心。狗剩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我去看看车有没有关窗。"
他逃也似的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猪圈旁的老槐树下，他拨通冯煜涵的电话："什么事这么急？"
"李国栋的账本破译了。"冯煜涵的机械义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里面有笔两千万的款项，收款人代号'茉莉'——正是江薇薇在燕京大学时的外号。"
狗剩的呼吸凝滞了："证据确凿？"
"转账日期是五年前她退学那周，备注写着'论文补偿费'。"
冯煜涵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更巧的是，李国栋被捕前最后通话的境外号码，注册在她前夫周家名下。"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猪圈旁不知何时出现的窈窕身影。
江薇薇撑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
"杨市长好雅兴。"她的高跟鞋深深陷进泥里，"淋雨打电话？"
狗剩匆忙挂断，水珠从发梢滴到屏幕上，模糊了冯煜涵发来的加密文件缩略图。
"江书记。"他抹了把脸，"雨大，回去吧。"
江薇薇没动，伞沿的雨水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帘幕："秦紫薇跟你说了多少我的事？"
"什么？"
"五年前那场'学术剽窃'风波。"江薇薇的唇色在闪电中显得异常苍白，"她没告诉你，举报我论文抄袭的匿名信是谁写的？"
狗剩的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猪圈里的老母猪发出不安的哼唧声，混合着雨打铁皮屋顶的嘈杂。
"你们到底..."
"学姐没看起来那么完美。"江薇薇突然笑了，"就像她的白衬衫，沾了红酒渍就再也洗不干净。"
堂屋方向传来秦紫薇呼唤丈夫的声音。
江薇薇转身前，将一个小巧的U盘塞进狗剩兜里："李国栋案的全部资料，包括你妻子与他的三次秘密会面记录。"
狗剩浑身发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当他回到堂屋时，秦紫薇正在给女儿讲故事，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电话打完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狗剩坐下，湿透的裤管在板凳上留下水渍，"冯煜涵说..."
"先吃饭。"秦紫薇夹了块姜汁皮蛋放进他碗里，"回家再说。"
江薇薇优雅地小口啜饮着老陈头特制的红枣茶，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游移。
杨恩突然从妈妈膝盖上爬下来，摇摇晃晃走到江薇薇面前。
"江阿姨，"小姑娘举起沾满饭粒的小手，"你的星星还给你。"
掌心里躺着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江薇薇愣住了，某种柔软的情绪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谢谢。"她轻声说，罕见地没有嫌弃孩子手上的油渍，"但是...送给你吧。"
秦紫薇擦拭女儿小手的动作顿住了。
两个女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次没有火花，只有某种微妙的默契。
"时间不早了。"秦紫薇抱起昏昏欲睡的女儿，"狗剩，去把车开过来。"
雨幕中，江薇薇站在屋檐下目送他们离开。
狗剩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纤细的身影渐渐被雨水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她给你什么了？"秦紫薇突然问。
狗剩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什么？"
"别装傻。"秦紫薇轻拍着熟睡的女儿，"我看见她往你兜里塞东西。"
吉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
狗剩沉默许久，终于开口："紫薇，你和李国栋..."
"三次会面都是公务。"秦紫薇的声音异常平静，"一次是禁毒工作汇报，两次是青山镇扶贫资金审批。"
她转头看向丈夫，"江薇薇没告诉你，她前夫周家是李国栋贩毒集团的海外资金通道？"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徒劳的弧线，狗剩突然觉得疲惫不堪："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杨恩在梦中呓语："爸爸...小猪..."
秦紫薇把女儿的小手放进丈夫握档把的掌心："回家再说。"
她的指尖轻轻着那个钻石耳钉，"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美。"
吉普车驶入茫茫雨夜，前路被水雾笼罩得模糊不清。
狗剩想起江薇薇塞给他的U盘，此刻正静静躺在口袋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