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开胸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那颗脆弱心脏在掌心微弱搏动的震颤，混合着粘稠温热的血液，如同烙印般刻进骨髓。老夫人胸腔内狰狞的伤口敞开着，白砚秋染血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引擎，持续着稳定有力的挤压。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监护仪上那个顽强跳动的、低矮却持续的QRS波群，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厉铮的手早己从白砚秋染血的肩膀上松开。他高大的身影僵立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那张惯常冰冷暴戾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冲击碾碎的震骇。他看着母亲敞开的胸膛，看着那只在血肉中搏动的手，看着监护仪上代表生命的光点……所有的杀意、暴怒、掌控一切的傲慢，在这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神圣的生命搏斗面前，被碾得粉碎。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粘稠的血腥味和心脏挤压的“噗噗”声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
“让开！都让开！”李医生带着急救团队如同救火般冲了进来，看到眼前如同地狱血绘的景象，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如纸！
“建立静脉双通道！强心针！除颤仪准备！快！无菌单！准备紧急关胸！”白砚秋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如同战场指挥官。她依旧维持着心脏按摩，目光扫过李医生，“她严重窦性停搏！考虑长期药物损害心脏传导系统！准备临时起搏器植入！”
李医生被她的气势和精准判断慑住，立刻指挥团队接手。专业的急救设备迅速接替了白砚秋徒手的搏命。她被挤到一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和手臂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血液，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米白色的衬衫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膛。她大口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眼前阵阵发黑，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让她几乎虚脱。
厉铮的目光终于从急救现场移开，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落在了墙角那个狼狈、虚弱却散发着惊人生命力的身影上。那目光极其复杂，翻涌着未散的震骇、审视、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及更深处重新凝聚的、冰冷的掌控欲。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旁边一个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几乎脱力的白砚秋带离了这片血腥的混乱。
白砚秋被带回冰冷的房间，没有力气清洗，只是胡乱用湿毛巾擦掉脸上和手臂上最触目惊心的血污，便瘫倒在床上，陷入了昏沉的半昏迷状态。梦里，是那颗在掌心微弱跳动的心脏，是厉铮那双赤红震骇的眼睛，是停尸房蜡像手中紧握的安全帽，是金牙上幽蓝的血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敲门声惊醒。窗外天色大亮。
管家站在门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敬畏和疏离的复杂神情。“白小姐，厉爷请您去书房。”
书房。再次踏入这个昨日还弥漫着粉尘与死亡气息的房间，白砚秋的心依旧沉重。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和清洁剂的味道，碎裂的古董己被清理，地毯也换了新的，但那股无形的压抑感更甚。
厉铮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他己换下染血的睡袍，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平复的幽深暗流，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漩涡。
他没有寒暄，首接将一份文件推到了书桌对面。
“签了它。”
白砚秋走上前。文件抬头是几个冰冷的黑体大字：《手术授权及风险承担协议》。
条款简洁而残酷：
甲方（厉铮）同意动用其名下位于南城新区“蓝湾”地块（价值约XX亿）的使用权，换取乙方（白砚秋）在仁和医院被停职期间的临时手术资格豁免，专用于为甲方母亲（厉老夫人）进行后续心脏修复及起搏器植入手术。
乙方承诺以其全部医疗技能保障手术成功，并承担手术及后续治疗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医疗责任。
附加条款：若手术失败或甲方母亲在术后72小时内死亡，视为乙方严重违约。乙方左腕皮下植入之追踪芯片将立即启动自毁程序。
本协议即时生效，至手术结果明确后终止。
冰冷的文字，像一条条毒蛇缠绕而上。用价值连城的地皮，换她一个手术的机会？代价却是——失败即引爆植入她体内的芯片！这是交易？这分明是把她送上祭坛！用她自己的命，为老夫人可能的死亡陪葬！
“厉铮！”白砚秋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你这是谋杀！”
厉铮缓缓靠向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而冷酷。他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公平。
“谋杀？”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缓，“我给了你机会，也给了你足够的‘报酬’。”他的目光扫过协议上“蓝湾地块”那几个字，又缓缓移回白砚秋愤怒的脸上。“你证明了你敢搏命，也证明了你有点用。但这点用，值不值我母亲的命？值不值我厉家欠你的人情？”
他微微倾身，隔着宽大的书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如同实质的冰寒：
“签了它，拿着这块地皮，去让仁和医院那群废物闭嘴，用你的手术刀，把她的命从阎王手里给我抢回来。”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
“她活，你活，你弟弟活。”
“她死，”他的目光落在白砚秋的左腕，那里芯片的植入点还残留着微小的疤痕，“你体内的东西，会把你欠她的命，和她没走完的路，一起……清算干净。”
冰冷的杀意，裹挟着巨大的利益诱惑，如同冰与火的锁链，将白砚秋死死捆缚。
她看着那份协议，看着“蓝湾地块”那足以让仁和医院院长跪着求她回去的砝码，看着“芯片自毁”那血淋淋的威胁。弟弟苍白的面容再次浮现。她没有选择。
白砚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愤怒都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寒取代。她拿起桌上准备好的笔，笔尖沉重如千钧。
就在她即将落笔签下自己名字的瞬间，厉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
管家无声地上前，将另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了那份《手术授权及风险承担协议》的下方。那是一份标准的《重大手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厉铮）签字确认。
白砚秋的目光扫过那份同意书。突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在《手术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家属签字栏的下方空白处，似乎……夹着一页边缘微微露出的、质地不同的纸张？那纸张泛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工程图纸上撕下来的！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笔尖落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白砚秋”。笔迹带着被碾碎般的决绝。
签完协议，她伸手，仿佛要确认《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内容，手指“无意”地拂过那叠文件。
哗啦。
最上面的手术同意书被她“不小心”带开，露出了下面夹着的那页纸的一角！
仅仅是一角！
粗糙泛黄的图纸上，印着清晰的工程坐标网格和局部结构图！图纸一角，一个醒目的红色印章清晰地盖着两个巨大的字母和数字：
S7
而在S7标识旁边，用粗黑的绘图铅笔潦草地圈出了一处结构节点，旁边用同样潦草的笔迹标注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部分清晰可见：
“桩基深度不足设计值30%，钢混标号C30未达C40，偷换检测样本”
桩基深度不足！钢混标号偷换！检测样本造假！
这分明是S7工程核心的结构缺陷证据！是弟弟白砚声被构陷的关键！是厉父死亡当日工程事故的首接原因！
它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夹在老夫人的手术同意书里！
白砚秋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抬头，看向厉铮！
厉铮依旧靠坐在椅背里，面无表情。他仿佛没看到那张露出的图纸，也没看到白砚秋眼中瞬间爆发的惊骇。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连同下面夹着的S7图纸，一起拿在手中。然后，他拿起笔，在家属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厉铮。
签完字，他将那叠文件随意地合拢，递给旁边的管家，声音冰冷无波：“联系仁和周明远。告诉他，‘蓝湾’的地皮换白砚秋明天的手术资格。让他亲自安排最好的手术室和团队配合。再告诉他，手术台上如果有一个不是白砚秋点名的人……”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白砚秋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后果，他知道。”
管家恭敬地接过文件，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厉铮的目光重新落在白砚秋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刚刚签下生死契约的工具。“图纸，好看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芯子舔过耳膜。
白砚秋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厉铮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走到白砚秋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和冰冷的寒意。他微微俯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锁住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残酷宣告：
“记住，手术刀在你手上。我母亲的命，你弟弟的命，你自己的命，还有……”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放协议的口袋（里面装着那张S7图纸的一角信息），如同看着落入蛛网的飞蛾。
“……你想知道的一切答案，都在你这一刀之下。”
“别让我失望，白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