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5日，周三。
林辰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钝痛。他趴在办公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稍微缓解了一点恶心感。
桌上的海报还摊着，是王总新提的要求——“把业主的孩子P得再聪明点，戴副眼镜，手里拿本奥数题，背景加个重点学校的校门”。铂悦府旁边只有一所三流小学，但王总说“艺术加工嘛，让家长有想象空间”。
林辰闭着眼，想象着那个被P上眼镜的孩子，突然觉得很可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爱读书，总被老师罚站，父亲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母亲在一旁哭着劝“孩子还小”。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自己会坐在写字楼里，靠给别人的孩子P“聪明”来赚钱。
“林辰，没事吧？”李娜递过来一个暖水袋，“灌了点热水，捂着肚子会好点。”
“谢谢娜姐。”林辰接过暖水袋，放在肚子上，温热的感觉慢慢散开，舒服了点。
“要不请个假吧，你这脸色太差了。”李娜看着他，“张经理那边我帮你说。”
林辰摇摇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他不能请假，试用期还没过，他需要这份工作。
下午三点，王总又亲自来了，这次带着她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游戏机，全程低着头打游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按我儿子的样子P。”王总指着小男孩，“发型、衣服、表情，都照着来。”
林辰看着那个面无表情打游戏的孩子，又看了看海报上原本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的小孩，喉咙发紧。“王总，这样会不会……太像了？”他小声问。
“像才好！”王总提高了音量，“我儿子就是聪明，奥数比赛拿过奖，以后肯定上重点中学！我就是要告诉那些家长，住在这里，孩子就能跟我儿子一样优秀！”
小男孩似乎被吵到了，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王总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林辰没再说话，默默打开PS，开始对着小男孩的照片“临摹”。他把海报上孩子的脸换成了王总儿子的脸，发型P成一样的，衣服换成同款名牌，甚至连打游戏时微微皱眉的表情都复制了过去。
P完之后，他看着海报，突然觉得一阵寒意。那个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灵动，只有一种被精心包装过的、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像个精致的人偶。
王总满意地笑了：“对，就是这个感觉！林辰是吧？有才华！”她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道不轻，“今晚就能出成品吧？我明天要在招商会上用。”
“能。”林辰的声音有点哑。
王总带着儿子走了，小男孩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像个被提线的木偶。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林辰盯着屏幕，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想起苏晚说的“不尊重原创”，以前他觉得是指不尊重设计师的想法，现在才明白，不止于此，他们连真实都不尊重。
晚上七点，林辰把最终版海报发给了张经理，没等回复就收拾东西下班了。他不想再加班，胃里的钝痛越来越明显，头也开始晕。
走出写字楼，天己经黑了。他没坐公交，沿着马路慢慢走，想吹吹风清醒一下。路过一家药店，他进去买了盒新的胃药，比母亲给的那种贵点，但他想，贵的应该效果好点。
回到“幸福里”时，八点刚过。楼道灯是亮着的，和前几天一样。林辰慢慢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亮着灯，苏晚坐在餐桌旁看书，面前放着一碗白粥。
听到开门声，苏晚抬起头：“回来了？”
“嗯。”林辰换了鞋，走到餐桌旁，“还没吃？”
“等你。”苏晚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白粥，放了点盐。”
林辰愣住了：“等我？”
“你这几天回来都很晚。”苏晚合上书，“陈叔说，老吃外面的东西对胃不好。”
林辰看着那碗白粥，热气腾腾的，里面飘着几粒米粒，看起来很普通，却让他鼻子一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咸味，刚好压住了那种钝痛感。
“谢谢。”他低着头，不敢看苏晚，怕眼里的湿意被发现。
“胃还疼？”苏晚指了指他手里的药盒。
“好多了。”林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粥。
“那个海报，通过了？”苏晚问。
“嗯，王总很满意。”林辰的语气有点自嘲，“她说，像她儿子。”
苏晚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林辰倒了杯温水：“药要温水送服。”
林辰接过水杯，吞下药片，这次药片没卡在喉咙里，顺着温水滑了下去。
两人沉默地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很吵，却让人觉得安心。
“苏晚，”林辰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来宁州？”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想离开原来的地方。”
“为什么？”林辰追问。
苏晚沉默了一下，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就像你，为什么来宁州。”
林辰愣住了。是啊，他为什么来宁州？是为了逃避父亲的债务？是为了躲开家里的争吵？还是为了夏瑶随口说的那句“喜欢宁州的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时候，离开不是为了去哪里，而是为了离开。”苏晚放下粥碗，轻声说。
林辰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的女生，心里藏着很多故事，像他画夹里那些没完成的画，留白处藏着比画面本身更复杂的情绪。
手机响了，是赵磊。林辰接起电话，走到阳台。
“辰子！我那捷达卖出去了！赚了一万二！”赵磊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响，“今晚必须庆祝！我在你家楼下的烧烤摊等你，赶紧下来！”
“我有点累……”林辰犹豫了一下。
“累个屁！下来喝酒！”赵磊不容分说，“我都点好串了，腰子、鸡翅、脆骨，都是你爱吃的！”
林辰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苏晚，她又拿起书在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好吧，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林辰走进客厅：“我下去一趟，赵磊在楼下等我。”
“少喝点酒。”苏晚头也没抬，“你的胃不好。”
“嗯。”林辰应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走到楼下，赵磊己经坐在烧烤摊的小马扎上了，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堆烤串。“这儿呢！”他挥了挥手。
林辰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串烤腰子，刚要吃，就被赵磊拦住了：“先喝酒！庆祝老子开张！”
两人碰了碰酒瓶，林辰喝了一大口，啤酒的泡沫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慢点喝。”赵磊笑他，“看你这怂样，是不是被资本家压榨惨了？”
林辰把这几天的事跟赵磊说了说，包括P椰子树、P王总儿子的脸。
赵磊听完，骂了一句：“操！什么玩意儿！这钱赚得也太憋屈了！”他又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林辰，“不行就别干了，跟我卖二手车去，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赚的每一分都是干净钱。”
林辰没接啤酒：“再看看吧，刚稳定下来。”
“稳定个屁！”赵磊瞪了他一眼，“你忘了你学画画是为了啥了？不是为了给那些傻逼甲方当枪使的！”
林辰拿起烤腰子，咬了一口，很油，有点腥。他想起大学时，他和赵磊经常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酒，那时候赵磊就总说他“太怂，太理想化”。
“我没忘。”林辰低声说，“但现在……需要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赵磊有点激动，“你爸的债，我帮你想办法！我这刚赚了一万二，先给你拿一万！”
“不用。”林辰摇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靠P那些破海报？”赵磊的声音有点大，“林辰，我知道你想靠自己，但人有时候不能太犟，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求助的时候求助，不丢人！”
林辰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他知道赵磊是为他好，但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了，尤其是赵磊，他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
烧烤摊的老板端来一盘烤茄子，笑着说：“慢点喝，年轻人，别伤了和气。”
赵磊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点：“我不是逼你，就是觉得你不值当。对了，下周末我妈生日，我回去一趟，你跟我一起呗？我妈老念叨你，说想看看你画的画。”
林辰想了想，摇摇头：“不了，周末可能要加班。”
赵磊叹了口气，没再劝他。
两人沉默地吃着烤串，喝着酒。夜市很热闹，叫卖声、碰杯声、划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歌。林辰看着周围的人，有下班的工人，有谈恋爱的学生，有摆摊的小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那个P在海报上的孩子还要可悲。那个孩子至少还有被包装的“理想”，而他，连承认自己理想的勇气都快没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林辰才回到出租屋。他有点醉了，脚步发飘。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己经回房间了，她的房门关着。
餐桌上，那碗白粥还放在那里，旁边多了一个小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泡着几颗话梅。
林辰走过去，拿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酒气。他知道，这是苏晚放的，她大概是怕他喝酒伤胃，用话梅醒酒。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碗己经凉了的白粥，突然很想哭。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没人在意他的死活。父亲只关心他能不能赚钱还债，夏瑶只关心他的画里有没有她想要的“感觉”，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有人为他留了一盏灯，有人为他温了一碗粥，有人在他喝多了之后，默默泡了几颗话梅。
这些微小的、带着温度的瞬间，像白粥里的那点盐，看似不起眼，却让寡淡的生活有了滋味。
林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幸福里”的居民楼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像散落的星星。他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孤独是自带回声的房间。”
或许，再深的孤独，也会被这些不经意的温暖，敲打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回声吧。
他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下周末，我跟你回家。”
然后，他把那碗凉了的白粥端进厨房，倒进锅里，加了点水，慢慢加热。粥的香味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咸味，飘满了整个出租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