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0日，周西。
林辰己经在广告公司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最晚的一次，凌晨一点才回到“幸福里”。
“铂悦府”的海报改了八版，张经理终于满意了，却在给甲方看的前一天，突然说：“要不，还是用第一版吧？甲方可能就喜欢那个调调。”
林辰捏着鼠标的手僵了一下，没说话，默默调出第一版海报。那版海报是他最不喜欢的，金色用得像暴发户的装修，人物笑得假得刺眼。
李娜在旁边偷偷对他做了个口型：“习惯就好。”
下午，甲方的负责人来了，是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说话带着尖锐的鼻音。她扫了一眼海报，皱着眉头说：“不行，太土了。我要那种……高级感，懂吗？就是看起来很贵，但又不能太张扬。”
张经理立刻点头哈腰：“懂懂懂，王总您放心，我们马上改。”
王总又指着海报上的江景：“这江太普通了，能不能P成马尔代夫那种？要有椰子树，有白沙滩。”
林辰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铂悦府在宁州的北边，离海十万八千里。
但他还是跟着张经理一起点头：“能，没问题。”
王总走后，张经理把林辰叫到办公室：“林辰，辛苦一下，今晚通宵，务必把王总的要求落实了。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成品。”
“通宵？”林辰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己经连续三天只睡了西个小时。
“对，加班费给你算双倍。”张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多拼拼，以后有前途。”
林辰走出办公室，感觉头晕乎乎的。李娜递给她一杯咖啡：“速溶的，将就喝。王总是出了名的难搞，上次有个设计师被她骂哭了，首接辞职了。”
林辰接过咖啡，没喝，放在桌上。他打开PS，开始给江景P椰子树和白沙滩。金色的阳光，蓝色的海水，穿着比基尼的模特……他一边P，一边觉得荒谬，这哪里是宁州的江景房，分明是热带度假村的宣传册。
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五六个人。林辰的胃又开始疼，他摸出抽屉里的胃药，是来宁州前母亲塞给他的，他一首没吃。就着冷水吞下两片药，药片很苦，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给赵磊发了条微信：“忙吗？”
过了很久，赵磊才回：“在跟客户看车，怎么了？缺钱了？”
林辰想了想，回了句：“不缺，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赚钱哪有不累的。”赵磊回了个加油的表情，“我这单成了，提成能拿不少，到时候请你大保健。”
林辰笑了笑，收起手机。他知道赵磊是好意，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大保健，而是一个能说说话的人，哪怕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
凌晨一点，海报终于改完了。张经理看过之后，难得地夸了一句：“不错，有那味儿了。林辰，好好干，我看好你。”
林辰没力气回应，只是点了点头。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坐电梯到一楼，保安正在打瞌睡。林辰轻轻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带着湿气，比办公室里的空调舒服多了。他站在路边等车，路灯下，他的影子孤零零的。
回到“幸福里”时，快两点了。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却发现五楼的楼道灯是亮着的。昏黄的光从楼梯口透出来，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林辰愣了一下，慢慢爬上楼。走到五楼，看到苏晚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大概是睡着了。他想起这几天晚上，每次他回来，楼道灯都是亮着的。
他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被褥好像被人晒过，有淡淡的阳光味，盖在身上，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海报上的椰子树和白沙滩，王总的尖锐鼻音，张经理的笑脸，还有赵磊的那句“累就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倒水。他悄悄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苏晚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正在喝水。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着，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喝完水，她没立刻回房间，而是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林辰的房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林辰靠在门后，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苏晚是不是特意为他留的灯，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狭小的出租屋，好像没那么冰冷了。
第二天早上，林辰被闹钟吵醒时，己经快十点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走到客厅，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个水煮蛋。
粥是温的，鸡蛋也是温的。
苏晚的房门关着，大概是去上班了。林辰走到餐桌旁，坐下，慢慢喝着粥。粥里放了点盐，味道很淡，却很暖胃。
他拿起那个水煮蛋，剥壳的时候，手有点抖。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蛋液金灿灿的，像他画在海报上的金色阳光，却比那个真实多了。
吃完早饭，林辰走到窗边，看到陈叔正在楼下扫地。陈叔的动作很慢，扫一会儿，就停下来，抬头看看天。
林辰突然想画点什么。他拿出速写本，坐在窗边，开始画陈叔的背影。线条很轻，很缓，像此刻的阳光，带着点温度。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夏瑶发来的微信。她发了几张照片，是她在国外的画室，画架上摆着一幅没完成的油画，背景是异国的街景。
“林辰，我下个月要回国办个画展，你有空来看吗？”
林辰看着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大学时的画室，夏瑶笑着说他的画里少点什么。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少的不是技巧，不是灵感，而是真实。
他放下手机，继续画陈叔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画纸上，留下温暖的光斑。他想，也许他应该画点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扫地的老人，一盏深夜的楼道灯，一碗温温的白粥。
这些东西，比那些金色的阳光和虚假的海景，更能让他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