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5日，周一。
宁州的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辰早上出门时，看到小区的梧桐树落了满地叶子，陈叔正佝偻着背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数日子。
“林小子，早啊。”陈叔抬起头，咳嗽了两声，“这天说冷就冷了，多穿点。”
“知道了陈叔。”林辰裹紧了外套，往画室走。
画室里开了空调，暖融融的。孩子们还没来，林辰坐在窗边整理画具，看到窗台上那瓶桂花己经蔫了，花瓣变成了深黄色，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掉——苏晚上次来，盯着这瓶花看了很久，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哟，还留着？”孟晓冉拎着早餐进来，把包子往桌上一放，“都成干花了，留着当标本啊？”
“嗯，挺好看的。”林辰把一支断了的蜡笔扔进垃圾桶，“昨天赵磊给我打电话，说他那二手车搞定了，今天去提车。”
“可以啊他，”孟晓冉咬着包子笑，“这是要发家致富的节奏？”
“他就想多赚点，给晓雯和孩子好点的生活。”林辰说。
孟晓冉叹了口气：“还是赵磊活得明白，想要啥就使劲奔。不像有些人，揣着心思不敢说。”她说着，眼睛往林辰身上瞟。
林辰的手顿了顿，没接话。他知道孟晓冉在说他和苏晚——这一个月，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她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他会提前把她的保温杯灌满热水，甚至连陈叔都看出了端倪，上次收房租时，特意多找了他五块钱，说“给你对象买根冰棍”。
可“对象”这两个字，谁都没敢说出口。
孩子们来了，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幅画跑过来，画上是一辆歪歪扭扭的汽车，车身上写着“赵叔叔的车”。
“林老师，赵叔叔提车了吗？”她仰着小脸问。
“提了，”林辰蹲下来，帮她把画歪的车轮补了两笔，“以后赵叔叔就能开着车，带晓雯阿姨和小宝宝出去玩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红色蜡笔，在车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人，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那我要把这个送给赵叔叔，祝他开车不迷路。”
林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孩子们的祝福总是这么简单，像块没掺杂质的糖。
中午吃饭时，林辰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最近父亲那边没什么动静，他有点怕接到催债的电话。
“喂，是林辰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背景里乱糟糟的，像在菜市场。
“我是，您哪位？”林辰握紧了筷子。
“我是你爸的朋友，”男人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你爸昨天喝多了，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呢，你赶紧回来一趟。”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严重吗？哪个医院？”
“就县医院，”男人说，“你爸不让给你打电话，怕你担心，可他这腿摔得不轻，没人照顾不行啊。”
林辰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他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只有两千多块——这是他这个月的工资，原本打算存起来，等苏晚生日时给她买件像样的礼物。
“怎么了？”孟晓冉看出他不对劲，递过来一张纸巾，“家里出事了？”
“我爸摔了，在医院。”林辰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得回去一趟。”
“那赶紧啊，”孟晓冉站起来，“我帮你跟周老师说一声，你现在就走。”
林辰点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汽车站的地址，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腿怎么样了？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医药费够不够？
到了汽车站，最近一班回老家的车还有半小时发车。林辰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突然想起该给苏晚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回老家。
他拨了苏晚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林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大概在忙审稿，没看到。
上车前，他给苏晚发了条微信：“我爸摔了，回老家一趟，可能要几天。”
车开的时候，林辰收到了苏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小心。”
字迹很淡，像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却让林辰的鼻子有点酸。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宁州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等我回来”。
老家的县医院很小，墙皮都剥落了。林辰找到父亲的病房时，他正靠在床头抽烟，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旁边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是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朋友”。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看到他，把烟往床底下一摁，眼神有点躲闪，“我没事，小毛病。”
“没事能住院？”林辰走过去，看到父亲的裤腿上还沾着血迹，“医生怎么说？”
“就是摔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父亲别过脸，“你赶紧回宁州，别耽误工作。”
“我请了假。”林辰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药费我交了，你安心养着。”
父亲没说话，眼圈有点红。林辰知道，父亲这辈子好面子，哪怕摔了腿，也不肯在儿子面前服软。
那个“朋友”拍了拍林辰的肩膀：“你爸就是喝多了，下楼梯没注意，没事的。你不在这几天，我帮你照看着。”
林辰谢了他，送他到病房门口。男人走前，悄悄对他说：“你爸是为了给你凑钱，跟人喝酒，想让人家多还点债，才喝多的。”
林辰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林辰在医院照顾父亲，帮他擦身、换药、买饭。父亲话不多，大多数时候，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玩手机，气氛有点沉闷，却比以前缓和了很多。
第三天下午，林辰去给父亲买饭，路过医院门口的小卖部，看到柜台上摆着一袋桂花糕，包装很简陋，上面落了层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父亲以前最爱吃外婆做的桂花糕，每次都抢着跟他吃。
回到病房，父亲正靠在床头看报纸。林辰把桂花糕放在他面前：“尝尝？”
父亲没看，把报纸往旁边一放：“你跟那个……苏小姐，处得怎么样了？”
林辰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让你惦记着？”父亲哼了一声，“上次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宁州合租的是个姑娘，人挺好的。”
林辰的脸有点红，没接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父亲突然说，声音有点哑，“以前总逼你做这做那，没问过你想不想要。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对人家，别像我似的，一辈子活得窝囊。”
林辰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他点点头：“我知道。”
父亲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眼眶有点红。
第五天，医生说父亲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林辰帮他办理出院手续，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赵磊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笑着招手：“辰子，上车！”
“你怎么来了？”林辰愣了一下。
“苏晚给我打电话，说你爸住院了，我刚好去邻市看车，就绕过来了。”赵磊跳下车，帮着扶父亲，“晓雯还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怕你在医院没好好吃饭。”
林辰看着赵磊，心里暖暖的。他打开后备箱，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水果，都是他爱吃的。
“苏晚……还好吗？”他小声问。
“挺好的，”赵磊发动汽车，“就是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抖，问你爸严不严重，还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出租屋，她帮你看着呢。”
林辰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原来她不是不担心，只是把话都藏在了心里。
回宁州的路上，父亲靠在后座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林辰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伤口虽然疼，却能让人看清很多东西——比如父亲笨拙的爱，比如苏晚没说出口的牵挂。
快到“幸福里”时，林辰给苏晚发了条微信：“快到了。”
这次，她很快回复了，还是两个字：“等你。”
林辰看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车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脸上，像她悄悄晾在绳上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把心里的角落都照亮。
到了小区门口，陈叔还在楼下坐着，看到他们，笑着站起来：“回来了？”
“嗯，陈叔。”林辰扶着父亲，“麻烦您了。”
“不麻烦，”陈叔摆摆手，眼睛往楼上瞟，“502的灯亮着呢。”
林辰抬头，看到五楼果然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双等他回家的眼睛。他突然觉得，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就像这亮着的灯，就像那两个字的回复，都在告诉你：有人在等你，很安心。
上楼时，父亲突然说：“那个姑娘，挺好的。”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脚步却轻快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