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的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他试图抬起手臂，却发现肢体像是被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某种冰冷的液体正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带来针刺般的细微痛感。
"神经系统连接完成，量子迷宫启动率87%......"机械女声在虚空中回荡，每个音节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头骨上。
突然，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如暴风雪般席卷而来——
医学院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林雨晴无名指上那枚总是转来转去的婚戒；苏沐在雨中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张维临死前嘴角那抹古怪的微笑......这些画面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碎又重组，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断碰撞。
"不......"程默在意识深处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拆解，就像当年在实验室里解剖过的那些青蛙，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精准地分离。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红光。程默"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里，西周墙壁上爬满了类似神经元突触的蓝色光脉。正前方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内部流淌着类似DNA链的光带。
"程默医生，或者该叫你X-7？"人影突然开口，声音是张维和林雨晴声线的诡异混合，"欢迎来到你的意识核心。德仁花了二十年培养的完美容器。"
程默感到一阵恶寒。他忽然能动了，但每块肌肉都像生锈的机械般滞涩。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透明化，皮肤下浮现出陌生的荧光编码。
"这是......"
"你的真实构成。"人影飘近，轮廓逐渐清晰成林雨晴的模样，但眼睛里跳动着非人的数据流，"知道为什么你能在三个月内完成别人需要三年的特种医疗训练吗？为什么你对所有镇静剂都有抗药性？"
无数记忆碎片突然重组——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异常：被割伤后三天就愈合的伤口；通宵手术后依然清醒的大脑；还有每次接近德仁设施时莫名的头痛......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程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林雨晴的幻象突然扭曲，变成穿着白大褂的王志远。这个德仁的首席科学家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数据流："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你本来就是什么。1998年12月7日，苏黎世医院地下三层，第一个成功存活的原型体。"
周围的墙壁突然变成手术室的景象。程默看见培养舱里漂浮着的婴儿，胸口有个暗红色的蝴蝶形胎记——和林雨晴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有父母，有完整的成长记忆......"
"多完美的记忆植入啊。"王志远的身影又分裂成十几个不同年龄段的程默，异口同声地说，"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剧痛突然袭来。程默跪倒在地，感觉头骨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长出非人的棱角。
"放弃抵抗吧。"无数个声音在他脑中低语，"接受你的本质，你就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某个雨夜的记忆突然刺破混沌——苏沐蜷缩在巷子角落，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而她手里紧握着一枚生锈的手术刀片。那天她说过的话此刻异常清晰："有时候最深的黑暗，就藏在自以为光明的记忆里。"
程默突然笑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由那些数据流在体内肆虐。"你们犯了个错误。"鲜血从他眼角滑落，在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不该让我看见那个培养舱。"
在所有人影惊愕的注视下，程默将手首接插入自己胸口。没有鲜血，只有喷涌而出的数据流。"如果是量子程序，就该遵守能量守恒。"他抓住其中一条发光的核心代码，"而记忆，永远会留下情绪痕迹。"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你不可能——"王志远的幻象开始像素化。
程默猛地扯出那段代码："找到你了，主程序节点！"
世界在刺耳的电子音中粉碎。
现实世界的空气像冰水般灌入肺部。程默剧烈咳嗽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新人类号"实验室的地板上，后脑勺黏着几根断裂的神经接驳线。天花板的应急灯闪烁着红光，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苏沐......"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三米外的控制台前，苏沐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在座椅上，嘴角挂着血丝，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程默爬到她身边时才发现自己右腿嵌着一块金属碎片。他没理会汩汩流出的鲜血，颤抖的手指按上苏沐颈动脉——微弱的搏动像风中残烛。
"坚持住......"他扯下控制台上的医疗包，动作却突然顿住。苏沐左臂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肘内侧那个熟悉的条形码——和他梦魇中见过的培养舱婴儿一模一样。
控制台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出一段加密视频。画面里是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王志远，正对着镜头说："如果X-7和K-3同时存活到成年，实验就进入最终阶段。记住，钥匙必须插入正确的锁......"
程默一拳砸碎屏幕。
他抱起轻得可怕的苏沐，发现她后颈有个正在渗血的针孔。某种首觉让他看向实验室角落——本该死去的林雨晴不见了，地板上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通向通风管道。
警报声突然变得尖锐。程默瞥见监控屏幕上显示邮轮底舱正在进水。他扯断两根电线扎紧大腿伤口，把苏沐用应急毯固定在后背，撞开变形的舱门冲进走廊。
浓烟中，所有标识都在闪烁。程默凭借医生本能朝着理论上应该是安全出口的方向奔跑。路过一面破碎的镜子时，他瞥见自己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就像当年在德仁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些"失败品"。
"程默......"苏沐微弱的声音贴着耳后传来，"放下我......你的腿......"
"闭嘴。"程默撞开一道安全门，冰冷的夜雨立刻打在脸上。救生艇甲板就在下方二十米处，但楼梯己经扭曲成废铁。他看见几个船员正在放下最后两艘救生艇。
苏沐的手指突然掐进他肩膀："后面......"
程默转身的瞬间，子弹擦着他太阳穴飞过。走廊尽头，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正举着手枪瞄准。在第二声枪响前，程默纵身跃向旁边的货网——这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动作让他自己都震惊。他们像坠落的蜘蛛般沿着网子滑到下层甲板。
"你的眼睛......"苏沐虚弱地抬手触碰他的脸。
程默没时间思考这个。他踹开挡路的工具箱，扛着苏沐冲向最近的那艘救生艇。子弹在脚边溅起火星，有个船员试图阻拦，被他一个手刀劈在颈动脉上——这个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次。
"快走！邮轮要沉了！"有人大喊。
救生艇落入海面的瞬间，程默看见顶层甲板爆出一团火球。"新人类号"像受伤的巨兽般缓缓倾斜，无数碎片坠入漆黑的海水。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温热液体。
苏沐在他怀里剧烈颤抖，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程默扯开她衣领查看，发现那个条形码周围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就像他曾经在德仁的实验报告上见过的"基因崩溃"症状。
"听着，保持清醒。"程默脱下外套裹住她，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计数，"呼吸频率不要超过每分钟20次，明白吗？"
苏沐的瞳孔己经有些扩散，但嘴角却扬起古怪的微笑："你终于......想起来了是不是......那天在医学院图书馆......"
程默突然头痛欲裂。某个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刺破迷雾——十五岁的他在图书馆禁书区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她胸口插着玻璃碎片，却对他说："别怕，他们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救生艇突然剧烈颠簸。程默抬头看见一艘快艇正破浪而来，艇首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人举起的手枪在闪电中清晰可见。
"抱紧我！"程默搂住苏沐滚到救生艇另一侧。子弹击穿橡胶艇身的声音和海水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冰冷的海水淹没口鼻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苏沐手腕上浮现出的、和他梦中完全一致的蝴蝶形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