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刺眼地显示着【6月16日】，这个数字像根钉子般扎进她的视网膜。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日历本，手指因用力过猛而在封面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指甲痕。
"不对...这不对..."她翻动纸页，6月15日那页却像被焊死般纹丝不动。纸页边缘在她的粗暴撕扯下渗出几丝血迹，在米色纸张上晕开成诡异的梅花状。陆月突然意识到，这本日历正在变得比她记忆中更厚实——封面皮革的纹理更深，金属包角的磨损更明显，仿佛己经被人翻动了千万次。
"父亲节呢？"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产生轻微回声。记忆突然出现三秒钟的断层，那些鲜活的画面——包着缎带的礼盒、卡林巴琴上银光闪闪的音键、父亲接过礼物时眼角的笑纹——正以每秒一帧的速度褪色。陆月死死按住太阳穴，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印象：【我要给爸爸过父亲节】。这个执念刚在脑海浮现，头顶的中央空调就发出嘲弄般的嗡鸣。
"哒、哒、哒"——对面工位传来机械的敲击声。陆月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标准藏蓝衬衫的"同事"正在复印文件。
记忆如闪电劈开迷雾。傅城还在日历世界时，这些背景人物好像也很简陋——不过是几套重复的西装外套配不同颜色的领带，发型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多边形。只有当傅城与某个同事交谈时，那人才会突然获得五官和声音，像被临时加载的NPC。
"原来如此..."陆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日历上抠出一个小洞。透过这个硬币大小的缺口，她瞥见6月18日那页印着淡灰色的【父亲节】字样，却怎么都翻不过去。父亲节消失是因为日历世界根本无法构建"父亲"这个复杂角色——就像那些NPC同事，羁绊越深的关系，需要的"渲染精度"就越高。
【我要见爸爸】
【我要给爸爸过父亲节】
【我要把礼物送给爸爸】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陆月快递！"穿着荧光绿制服的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晃动着个巴掌大的包裹。陆月注意到他的制服背后印着【日历速运】的LOGO，而他的五官——如果那能称为五官的话——两个黑点代表眼睛，大帽子大口罩，像闹着玩似的。
包裹轻得反常，拆开后是个粗糙的布偶。办公室碎布料缝制的躯体里塞着复印纸，纽扣眼睛一高一低，右手用热熔胶粘着根牙签做的微型卡林巴琴。最诡异的是，布偶胸口别着的工作证赫然是父亲单位十年前的老款式，上面手写的名字己经褪色到难以辨认。
"什么东西！"陆月想起昨天挑选的礼物，左顾右盼，什么也没找到。日历上的文字却清晰的浮现出来：
【10点季度会议】
【14点 见V客户】
【17点 交月度报告】
会议室里的时间像卡带的录像。每当陆月走神想起父亲，或是盘算着要给这该死的日历规则上点眼药时，场景就会倒带重来。第三次循环时，她发现PPT上的饼图变成了真正的夏威夷披萨，而王总正把激光笔当巧克力棒啃食。
"陆主管，您对这个方案怎么看？"王总的声音里混着电子杂音。
"我父亲——"
世界突然静止。所有人的脖子发出"咔哒"声响，齐刷刷180度扭转看向她。眼球像弹珠般弹出眼眶，由半透明的神经纤维悬挂在空中晃动。陆月想到这些应该都是自己幻想过的场景，但是自己想的是滑稽，到这怎么就变惊悚了？随后自己的嘴自动修正成："我认为应该加强KPI考核..."那些悬浮的眼球才满意地缩回眼眶，脖颈转回时发出齿轮咬合的机械声。
下午见V客户时，陆月决定测试日历世界的极限。她搅动着杯中的拿铁，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突破口——如果能把系统资源耗尽，或许能找到漏洞。什么东西需要的精度最高呢？她的目光落在咖啡拉花上，层层叠叠的奶泡纹路让她灵光乍现：造火箭？
回公司的路上，陆月买了份黄焖鸡米饭。第一口下去就咬到了订书钉，金属腥味在口腔炸开。日历上立刻渗出红色字迹：【今天外卖也太难吃了】，后面跟着个扭曲的哭脸表情，眼角还挂着血珠般的墨点。
"行，我吃。"她咬牙切齿地咽下每一粒掺着金属碎屑的米饭，同时用叉子在桌底刻下更复杂的要求：
【超大工程，我在里面事无巨细都知道】
【我造的21世纪最精密火箭在大唐盛世发射】
【我能看见每个零件的生产厂家】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时，陆月注意到外卖盒里的米饭正在蠕动。那些金属碎屑聚合成微型齿轮，米粒则变成微缩的施工图纸。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左手正在像素化，然后脸朝下栽进了这个正在异变的餐盒里。
醒来时，她正站在一座足有十层楼高的青铜熔炉前。热浪扭曲着空气，将远处宫殿的飞檐映照得像在水中摇曳。穿着圆领袍的工匠们推着独轮车穿梭，车上堆满写满算符的竹简。有人在高喊："长安西市的轴承到了！快请监造大人过目！"
陆月低头，发现自己穿着胡服，腰间象牙牌上刻着【火箭监造 陆】三个篆字。更荒谬的是，她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智能手机，而是一块鎏金铜镜，镜面显示着火箭各部件的实时温度。
"有意思..."她随手拦住一个满脸烟灰的工匠，"涡轮泵密封圈的供应商是哪家？"
工匠不假思索："回大人，是波斯商队从大食国带来的橡胶，经扬州工坊硫化处理。"说着从怀中掏出卷竹简，"这是验收单，盖了京兆府印的。另有大食国商主的血指印为证。"
陆月假装检查竹简，实则向工地边缘移动。她故意踢飞一块石子，石子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却在即将落地时突然分解成数字乱码。蹲下身拨开虚拟草丛，她发现了闪着微光的【一日券己使用】标记，日期赫然是6月15日。
"C！"陆月一脚踢向虚拟边界。乱码如受惊的蝗虫群腾起，在空中组成警告标语：【17:00前请提交月度报告】。这行字每个笔画都由更小的乱码组成，仔细看会发现全是重复的"6月15日"。
远处传来编钟与管弦乐声。一群穿着十二破襦裙的宫女正推着装载液氧燃料罐的板车走过，车轱辘是精美的鎏金雕花。她们哼着《霓裳羽衣曲》，而耸立在太极宫前的火箭箭体上，吴道子亲笔绘制的飞天壁画正在高温下缓缓变色。这荒诞的场景突然让陆月笑出声——日历世界宁可构建这么复杂的幻境，也不愿让她见父亲一面。
"因为你对父亲的脸没有清晰的意识。"有个声音在背后响起。陆月转身，看见个穿现代航天服的男子站在卖胡饼的摊贩旁，面罩反射着灯笼的暖光。"你需要的不是真实的父亲，而是个完美的符号。"
"没有清晰的意识？"陆月冷笑，手指无意识着铜镜边缘，"那林夏为什么能出现？"
"林夏做的美甲你知道是藕荷色渐变镶水钻。"航天员的面罩渐渐透明，露出和陆月一模一样的脸，"可去年父亲脸上新长的痣，你却记不清在左颊还是右颊。"
"更何况，"这个"陆月"抬起手腕，露出和现实世界中完全一致的卡西欧手表，"一日券是你自己要使用的。"
突然响起的倒计时声震落了宫殿檐角的铜铃。宫女们惊慌逃窜时，襦裙化作数据流消散。那个"陆月"开始像蜡像般融化，航天服成一滩银色的液态金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