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码头,夕阳的残骸被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几处临时堆放的货箱如同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傍晚的天空,将云层映照得如同血染。狰狞的黑烟如同巨蟒,扭曲着升腾翻滚,将本就浑浊的空气搅得更加呛人窒息。刺鼻的焦糊味、油漆燃烧的恶臭混杂着新鲜、浓烈的血腥气,狠狠灌入每一个惊惶失措工人的鼻腔,像无形的拳头捶打着他们的肺叶。
“哐啷——!”
又一只沉重的木箱被粗暴地掀翻、砸碎,里面的五金零件如同绝望的泪水,暴雨般倾泻而出,滚落满地,发出刺耳的噪音。几个穿着狂龙帮标志性黑色弹力背心、露出满臂狰狞刺青的彪形大汉,如同闯入瓷器店的疯牛,彻底失控。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钢管、寒光闪闪的开山刀,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肆意打砸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昂贵的装卸器械被砸得扭曲变形,叉车轮胎被捅破泄气,发出嘶鸣,简陋的工棚被轰然推倒,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如同死亡的伴奏曲,连绵不绝。
“跑啊!快跑!别愣着!”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工人们如同被猛虎驱散的羊群,在弥漫的呛人烟尘和挥舞的致命凶器间狼狈奔逃。互相推搡,跌倒,再爬起,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纯粹的恐惧。有人被飞溅的木屑划破脸颊,鲜血混着灰尘流淌;有人被混乱的人群推倒在地,来不及爬起就被惊慌的脚掌践踏而过,发出痛苦的哀嚎,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声中。
肥彪瘫坐在自己那间被砸烂了一半的“办公室”角落,那身油腻的花衬衫早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的躯体上,勾勒出绝望的轮廓。他肥胖的身躯筛糠般抖动着,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迅速扩大,散发出难闻的骚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挤不出来,只剩下最本能的生理恐惧。
混乱的中心,一个身影如同暴戾的图腾,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副帮主“疯狗”孙彪,人如其名,此刻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择人而噬的史前凶兽。近两米的身高,肌肉虬结如岩石垒砌,紧绷的黑色背心几乎要被撑裂。光头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凶戾的冷光。脸上那条蜈蚣似的巨大刀疤,从额角撕裂至下巴,随着他狰狞的表情剧烈扭曲蠕动,如同活物。他脚上套着厚重的、沾满泥污的军靴,此刻正如同千斤闸,死死踩在一个瘦弱老人的胸口!
那是瘸腿老李!
老人蜷缩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工装沾满了泥泞和暗红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他那条本就残废的腿,此刻以一个更加诡异、令人心碎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遭到了重创。苍老枯槁的脸上布满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渗血的细缝,嘴角不断有血沫混合着涎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伴随着胸腔内破碎风箱般痛苦的嗬嗬声。他那只曾偷偷塞给凌烬半个冷硬馒头、带着人间微温的手,此刻无力地、徒劳地抠抓着疯狗冰冷坚硬的靴底,却如同蚍蜉撼树,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疯狗狞笑着,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脚下猛地加力,狠狠碾动!仿佛要将老人单薄的胸膛连同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一同碾碎!
“呃啊——!”老李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抛上岸濒死的虾米,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又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带着气泡的鲜红血沫。剧痛和窒息让他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挣扎,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绝望的痕迹。
“说!”疯狗俯下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身躯,那张刀疤纵横、散发着浓重口臭的脸几乎贴到老李脸上,唾沫星子如同毒液喷溅在老人脸上,“那个叫‘阿烬’的杂种藏在哪?还有那个敢伤我兄弟的小哑巴!把她交出来!”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残忍和不容置疑的威压,“别他妈跟老子装死!老子没耐心!”
老李布满血丝的独眼努力地、艰难地聚焦,看向疯狗那扭曲如同恶鬼的凶脸。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无边痛苦和彻底绝望浸透的、近乎麻木的死寂。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却只发出微弱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知…道…”
“不知道?”疯狗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到极致的弧度,如同地狱的裂缝,眼中凶光爆射,如同实质的刀锋,“骨头硬是吧?老子就他妈喜欢啃硬骨头!”他猛地抬起那只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沉重军靴,作势就要朝着老李那条本就扭曲变形的残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跺下!这一脚下去,老李这条腿连同盆骨,必将彻底粉碎!
“彪哥!彪哥!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肥彪终于从极致的恐惧深渊中挤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扑过来,不顾一切地抱住疯狗那条如同石柱般粗壮的大腿,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李老头他…他真不知道啊!那个阿烬就是个闷葫芦,独来独往的野狗!那小哑巴更是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野种!彪哥您消消气!消消气啊!求求您高抬贵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疯狗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如同甩掉一块肮脏的抹布,猛地一脚将肥彪踹开!肥猪般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滚出老远,重重撞在一堆破碎的木箱残骸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更加凄厉的哀嚎。他看也没看如同烂泥般的肥彪,布满血丝的独眼如同探照灯,带着冰冷的杀意,缓缓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落叶的工人们。被那凶戾目光扫到的工人无不惊恐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地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