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通告是正月初十这天张贴在城门口的，半城的人都去围观了。衙门里的书记员站在一个顶高的台子上，憋足了劲，扯住嗓子，一字一句地读告示，周捕快带着几个衙役做护卫。书记是念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听的，周捕快是来镇场子，防止有人拥挤闹事。客栈这边没有人过去听，因为一早，地保就来了。
地保愁眉苦脸的，他也在征兵的计划内，而香月要生了，这个节骨眼，家里走不开人。
“你家老丈人就不能想想办法？”淮枝儿问。
“能想啥办法呢？沈老爷说愿意借五百两银子，换一个运输粮草的岗位。但即使运输粮草，也要本人去辽北啊。这个当口，孩子要出来了，我不能随便离开。”
木龙和淮枝儿都沉默了。此刻，淮枝儿惦记着伯父的回信，里面是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是淮枝儿的嫁妆钱。
“这次，有什么其他的内幕消息吗？”
“什么叫内幕消息？”
“就是……有没有可能，不上战场的……就像你用五百两，可以换个运送粮草的岗位，这岗位就比真正上战场的那种安全多了……”
“有啊，完全不用上战场，要捐银三千两，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再买个人头……”
“人头？？？？”
“就是找个人，替你去。这种送死的事，谁会白白替你去呢？肯定要花钱的，所以叫买人头。”
“往哪里去买人头？”
“就是找那些没有被征兵令征到的啊，那些十一二岁的孩子。”
“真是造孽！”木龙突然插话说，“堂堂七尺男儿，理应报效祖国，怎么能叫一个孩子替自已送死呢？”
“唉，话虽这么说，但不晓得有多少穷苦人家上赶着这趟买卖呢。”
“能有多少？”木龙不相信。
“穷人家儿女多，嘴多，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如今有机会把孩子送出去吃军饷，家里还能再得一笔买人头的钱，许多父母是愿意的。”
“当真有这么狠心的父母？”
“多了去了。我是昨天上午在衙门里听到的消息，昨天下午，就有几个人家来找我，说要把自已十一二岁的孩子送到辽北去，你猜最低开价多少？”
“多少？”
“五十两！”地保伸出一只手比划说。
“也就是说，只要有三千零五十两，就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些突厥人咯？”淮枝儿觉得这个价钱很公道，自已能承受。
“真是荒谬的世界！”木龙愤怒地捶着桌子说，“穷人的命也是命！富人怕死，不愿报效祖国，就用穷人的孩子去抵命，人性真丑陋！”
“那是。像我这种没有三千两的人，只能借五百两，换个危险小一点的岗位罢了，听说，那些突厥人还会偷袭运粮队，粮食都抢走了，还要杀得一个都不剩。万一让我遇到了，我那老婆孩子该怎么办呢？”地保讲着讲着，非常难过起来。
“地保，不要这么想，能去运粮队，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只是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运粮队危险小些，但异常辛苦呢，比打仗还苦。”淮枝儿安慰地保说。
地保点点头，擦干眼泪说，“枝儿姑娘，我走了以后，香月就拜托你了，你跟她要好，要多多开导她。”
木龙叹了口气，对地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我生在这乱世，就要看得透想得开，遇到事情不要悲观，你应该想，一定要活下来，回来后就能享受天伦之乐。”
地保呆呆地看着木龙，他感觉，此时虽是隆冬，但木龙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等地保走后，淮枝儿回房间去，拿出北海寄过来的三千两银票。
“枝儿，你这是做什么？”
“师兄，刚才听你讲话，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不要意气用事，这钱你先拿着。”
“你要我拿这钱做什么？买命去？”
“师兄，咱们就是小老百姓，不要想着立下战功，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了。”
“枝儿，我不是为了立战功，升高官，发发财，实在是国家有难，我等匹夫不可坐以待毙。如果人人都想花钱买命，就只能是穷人家那些未成年的孩子遭殃，他们根本没有战斗力，面对突厥，一战即溃，到时候，突厥还是会攻打到内地，无论贫富，凡是老幼妇孺都会遭殃的。”
“但是师兄，我不管那么多……”淮枝儿哭起来，“我只知道你要活着。这是我的嫁妆钱，你拿去交给衙门，就当是为我，好吗？”
“枝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一定会响应征兵令的。”
“师兄，那战场上不缺你一个人！”
“如果人人都这么想，谁还能勇敢地站出来保家卫国？”
“但是，你想想师父，想想我……”淮枝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我们是家人，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一个人走呢？”
“枝儿，我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参战，但我不一定会死啊，你就不想想，我好歹一身功夫，突厥人未必打得过我哟！”木龙看到淮枝儿哭了，心里也难过得不得了，故作轻松地说点安慰的话。
“师兄，我真的害怕……”淮枝儿哭得更厉害了。
“你，竟然动了自已的嫁妆钱？”
“是的，年前我就写信跟伯父要这笔钱了，我决心要替你买命。”
“这是你的嫁妆啊，万万不可以！”
“师兄，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虽然我不能嫁给你，但是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接受我的嫁妆。”
“你这是小孩子胡闹呢。我不会接受的。去年听到过征兵的消息，我就决心要为国捐躯了。”
“你竟然没有同我讲。”
“我怕你难过，就没有告诉你这个决定，那时，我还是想娶你的……不过现在我不想这些小儿女情长，大丈夫应当趁年轻，实现抱负。”木龙顿了顿，用手轻轻抚摸着淮枝儿的头发，温和地说，“其实，枝儿你替我着想，连嫁妆钱都拿出来，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我当你是想嫁我的了。”
“师兄，如果你在战争中活下来，那我们就结婚！”淮枝儿不晓得该怎么安慰自已，更不晓得怎样和木龙继续战争这个话题。她对于木龙有愧疚，这愧疚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折磨她，拷问她。现在木龙坚定不移地参战，留给她的是永恒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让她更加审慎地面对自已的余生。好人永远比坏人活的更艰难，也更痛苦，因为好人总是牢牢地攥住良知。
“你是在安慰我吗？以后不要随便对男子说这种傻话，结婚，可不能意气用事。”
“不，师兄，我不是安慰你，我是在安慰我自已。你对我的好渗透在一点一滴，日日夜夜，但我没有珍惜，也没有给你应得的回应，我是对不起你的。”
“爱是一个人的事，你不要为这个问题产生负罪感。除夕那晚，我其实想通了很多事，这个世界其实有那么多美好的爱，但结局并不都是尽如人意的。如果我们过于迷恋结局，而不能好好的见证爱，体验爱，那反倒成了真正的悲剧。”
“你不在，就没有人陪伴我了……”
“生命就好像一段旅途，有风雨，有晴天，有时会遇到陪伴，那不过是暂时的，更多的时候，你要学会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淮枝儿不等木龙说完，就靠在他身上，泣不成声了。木龙也觉得难过，他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难过，但今天把一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讲出来，着实舒了一口气。
沈园里却没有什么热血沸腾报效祖国的话语，鱼蛟收到舅舅的信，大意是好男儿当建功立业，现在国难当头，绝不能留在后方混吃等死，云云。总之，要鱼蛟做好上战场的准备。鱼蛟读了信，心里好不烦躁。他想到太虚观出家，毕竟第一批征兵是不征出家人的，他想去太虚观避避风头，等仗差不多打完了，自已再带着卫兵去剿灭一两支突厥骑兵队，那样舅舅有面子，自已的脸上也挂的住。
“公子，国公大人已经命人给你赶制棉衣了，辽北太寒冷了，真怕你吃不消。”
“什么样的棉衣？要你这么慎重其事的讲？”
“这件棉衣，是国公大人年轻时的战袍改的，它的内衬，是由皇上嘉奖国公大人时的诏书所缝制，国公大人把所有吉利的东西都缝在这件棉衣里面，是真心疼爱你啊。去年大公子首征突厥，他都没有舍得把这些宝贝拿出来。”
“但是我表哥被砍掉了一条胳膊，你怎么不提？”
“哎呦，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大公子因为奋勇杀敌，连他的战马都封了四品呢。”
“按你这么讲，我是应该羡慕一个独臂的三品都尉，还是应该欣赏一个手脚健全的普通人？”
“这……公子，国公大人应该信里都写了吧，大丈夫应当弃身锋刃端，才能名编壮士籍。想当年国公大人不过是一个八品司戈校尉，硬是靠打一场又一场仗，打到了二品辅国大将军。大公子是个从八品校尉，经过去年的首次争战，虽然丢失了一条胳膊，但是杀敌九十六人，皇上特地奖赏他四品中郎将，……”
“好了好了，你不要在这里背家谱了，我自已家的事，我还能不清楚？”
“所以，公子你要理解国公大人的良苦用心，上战场时，可不能腿软啊。”
“这辽北……到底有多危险？”
“不危险，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啊。”
“假如我成就了啥，回来之后，能给我多大的官？”
“按照常规，你少说能做个四品轻车都尉，如果运气好，直接取了对方将领的首级，没准还能封个云髦将军。”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是说，封了官，然后呢，还要不要继续跟独孤家联姻？”
“这……当然是要的……按大唐律，你不好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悔婚的，不然，长安城就待不下去了。”
“我这是甩不脱了？如果我立下战功，皇上还要我忍辱负重，取那条老鳄鱼？那这也太寒心了吧！”
“公子，你说到这里，老奴其实有一个计策……”
“什么计策？说来听听。”
“公子你放心大胆的去前线杀敌，争取立下战功，等到班师回朝之日，皇上一定会封赏有功之臣。那时，你就跟皇上讨封，说你不要金银土地，也不要官爵，但求皇上赐婚便可。”
“这也能行？”
“当然能行。现在的金吾卫上将军，就是皇上赐婚的，赐的平妻，不是妾。”
“平妻……这倒是可以……你说如果我求赐婚的对象是槭槭，皇上也能同意？”
“当然能啊，到时候是皇上赐婚，不光槭槭姑娘可以摆脱贱籍，连国公大人都不好说什么的。”
“这个主意不坏……我若去辽北，家里可有什么灵活的体已人跟着？”
“有，必须有。国公大人派了张豹、张罴两兄弟贴身护卫你，另有简氏兄弟五人做你的副手，他们都是武艺高强，精通突厥语的，到了辽北，就不怕人生地不熟了。”
“那我可以带上槭槭吗？”
“公子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风花雪月呢！带女子随军，真是晦气呢。这肯定不行。”
“那我想她了，多久可以回来一次？”
“你得向长官申请，向国公大人申请，他们都批准了，你才能回来，还要按时回去，不然都算逃兵。”
“真是够麻烦的！”
“公子啊，刚才老奴讲的话，你需要自已冷静思考一下。为了你和槭槭姑娘的幸福，你也要努力建功立业，唯有这样，你才能如愿以偿。”
“这事，你切不可让舅舅知道。如果他知道，一定是死也不肯的。还有，这几天汉阳公主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公主已经差人来请过公子几次了。”
“请我干嘛去？”
“不知道，只说是喝茶。”
“唉，看到她那张脸，我就反胃。”
“公子，你最好还是去一下，不然公主也很没面子。”
“好吧，那我现在就去，不过三炷香的工夫，你就要去寻我，就说……就说……就说，家里失火了，要我赶紧回去。”
“这怎么好讲呢？”
“你不要多嘴了，要你干嘛就干嘛！不好好办事，就让你去辽北！”
管家只得无奈地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