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乐园的铁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惨叫，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陈默往门里探了探头，暮色正把摩天轮的影子拉得老长，缠在旋转木马的栏杆上，像根发皱的绷带。
“方记者说，最近总有人半夜看见旋转木马上有小孩，穿白裙子，扎两个小辫，就是没有影子。”林护士牵着彤彤，小姑娘攥着块彩虹糖，糖纸在手里捏得“沙沙”响，“有家长报警，警察来了却什么都找不到，监控里只有空荡荡的木马在转。”
陈默的银表在兜里发烫，表盖内侧新浮现的字透着光——“无影者，忆之残”。他想起方晴发的照片：旋转木马的底座上刻着圈小字，像首童谣，最后一句被划得模糊，只能看清“……糖归你，影归我”。
旋转木马的彩灯忽明忽暗，照得木马上的彩绘斑驳陆离。有匹白色的木马上，果然坐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扎着红绸带的辫子垂在背后，随风轻轻晃。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小雅放轻脚步走过去，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她带了袋水果糖，是方晴特意让买的，说“无影的孩子多半爱吃甜”。
小女孩没回头，倒是旋转木马突然自己动了起来，音乐响起，是首老旧的《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调子走了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别靠近！”陈默突然拽住小雅，他看见小女孩的脚下——没有影子，连彩灯都照不出她的轮廓，“是‘影序列’的残响，被清道夫剥离了影子的孩子，变成了‘无影童’。”
小女孩慢慢转过头，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却在笑：“姐姐，吃糖吗？”她的手里举着颗糖，糖纸是银色的，和清道夫徽章的颜色一样。
小雅刚要接，彤彤突然喊：“那糖会咬人！”小姑娘指着糖纸，纸上隐约有排牙印，“我画过她，她的肚子里有好多影子，都是被吃掉的小朋友的。”
无影童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糖突然炸开，变成无数只银色的小虫，往他们身上扑。陈默掏出判官笔，笔尖的墨眼射出光，小虫一碰到光就掉在地上，变成糖渣。
“你们坏！”无影童尖叫起来，旋转木马的速度突然变快，木马上的彩绘活了过来，变成一个个影子，举着小旗子，旗子上写着“清”字。
“是清道夫的‘影子童子军’。”林护士把彤彤护在身后，她的银表突然弹出表链，像条鞭子，抽向最近的影子，“我弟日记里画过，他们抓流浪的小孩，用‘影序列’剥离影子，做成听话的傀儡。”
陈默冲向旋转木马的控制台，方晴说过，影序列的残响靠控制台的齿轮驱动。他刚要伸手去掰开关，无影童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冰凉的小手像铁钳：“陪我玩！永远陪我玩！”
她的脸贴在陈默的裤腿上，陈默突然闻到股熟悉的味道——是修笔铺的松烟墨味。他低头，看见无影童的脖子上挂着块碎墨玉，和李先生给的墨盒是同一种质地。
“你认识李先生？”陈默问。
无影童的动作顿了顿，黑洞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墨爷爷……他给过我糖，说等有人带着会发烫的表来，就让我把这个给他。”她从怀里掏出半块墨锭，上面刻着个“安”字。
是安安的爷爷！
陈默的银表突然发烫，表盖内侧的字变成“融”。他把墨锭往无影童的脖子上贴，碎墨玉和墨锭一碰，发出“滋啦”的响声，无影童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露出里面的影子——是个正常的小女孩，穿着带补丁的裙子，正害怕地缩成一团。
“我叫安安……”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他们说我爸妈是疯子，把我扔进孤儿院，然后就被穿黑衣服的人抓来……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能有新影子。”
陈默的心猛地一揪。这才是她的名字，和钟表厂的安安同名，或许是李先生特意记下的，怕她忘了自己是谁。
旋转木马的影子突然全部停住了，控制台的方向传来“咔哒”声。陈默抬头，看见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银色的哨子，正是之前指挥影子的“哨爷”——方晴说过，他是清道夫里专门管“影子童子军”的。
“没想到李先生的墨锭还能留到现在。”哨爷吹了声哨子，地上的影子突然重新聚拢，变成个巨大的影子怪兽，“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们今天都得变成新的傀儡。”
他举起哨子，刚要吹，彤彤突然把手里的画扔过去。画上是旋转木马，木马的底座上画着个巨大的太阳，太阳光照在影子怪兽身上，怪兽发出惨叫，开始融化。
“彤彤的画能照出真太阳！”小雅惊喜地喊，她捡起地上的墨锭碎片，往怪兽身上撒，“李先生说过，墨怕光，更怕带着念想的光！”
陈默趁机冲过去，用判官笔刺向控制台的齿轮。齿轮“咔嚓”一声碎了，旋转木马停了下来，无影童（现在该叫安安了）的身体彻底透明，露出的小女孩影子慢慢飘向天空，像要回家。
“墨爷爷说，顺着光走，就能找到爸妈。”小女孩的影子回头笑了笑，手里的墨锭碎片飞向陈默，“这个给你，说能打开‘清道夫’的秘密仓库。”
哨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林护士的表链缠住了脚。他摔倒在地，中山装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的纹身——是个“清”字，周围缠着无数个小孩的名字。
“你们跑不掉的！”哨爷的影子突然钻进地里，“总坛的‘影母’会来找你们的！她能吞噬所有光！”
他消失后，旋转木马的彩灯恢复了正常，木马上的彩绘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每个彩绘旁边，多了个小小的名字，都是被抓来的小孩的。
陈默捡起墨锭碎片，上面刻着个地址——宁州郊区的废弃仓库。银表的表盖内侧，新的字浮现出来：“影子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彤彤拉着林护士的手，指着天空，小女孩的影子还在飘，像个小小的风筝：“她在笑呢，她说谢谢我们。”
走出儿童乐园时，月亮己经升起来了。方晴的车停在门口，她摇下车窗，递过来个U盘：“这是从哨爷身上掉的，里面有清道夫总坛的地图，还有个叫‘影母’的资料，说她是影序列的源头，能制造‘影灾’。”
陈默接过U盘，银表轻轻震动了一下，像在点头。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要来了——清道夫的总坛，影母的巢穴，还有那些被藏起来的秘密，都在等着他们。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的身边，有会画画的彤彤，有勇敢的小雅，有细心的林护士，有藏在墨锭里的李先生的念想，还有无数个像“安安”一样，记得自己名字的影子。
儿童乐园的旋转木马又开始慢慢转了，这次的音乐很温柔，像首安眠曲。月光洒在木马上，每个彩绘的影子都好好地贴在地上，像从未被剥离过。
毕竟，只要有人记得，影子就不会真的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