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又谢，院子里的摇椅换了新的藤条，苏晚和陆时衍的头发，己经彻底染上了霜白。
这天早上，陆时衍扶着苏晚在公园散步。晨露还挂在草叶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香。苏晚的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了，走得慢，陆时衍就陪着她，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还记得吗？”苏晚指着不远处的长椅，“念安小时候，我们常带他来这儿喂鸽子。”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确实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正笑着撒谷物。鸽子扑棱着翅膀落下，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怎么会忘，”他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那小子总爱把面包渣塞到我口袋里，回家一掏全是碎屑。”
苏晚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朵盛开的菊花：“那时候你总说他调皮，转头又偷偷给他买最大的棉花糖。”
两人慢慢走到长椅旁坐下，看着阳光下的祖孙们，像在看多年前的自己。时光真是奇妙，明明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却能品出相似的暖意。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老书店，苏晚停下脚步，望着橱窗里陈列的旧书。陆时衍知道她想看，便扶着她走了进去。
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和他们熟络得很：“陆先生，苏女士，今天想看点什么？新到了几本回忆录，写得不错。”
“不用了，”苏晚摆摆手，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本泛黄的画册上，“能把那本给我看看吗？”
老板取来画册，苏晚翻开，里面是她年轻时画的设计稿，有些页面己经磨损，却被细心地塑封了。
“这不是你当年获奖的那套方案吗？”陆时衍凑过来看，“怎么会在这儿？”
“前几年整理工作室，想着留着占地方，就捐给书店了，”苏晚轻轻抚摸着画纸，“没想到还在。”
画里的线条青涩却有力量，记录着她年轻时的梦想。陆时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设计展上见到她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你总说，想让更多人住上你设计的房子，”陆时衍轻声说，“现在做到了。”
苏晚合上书，笑了：“是做到了，可最想住的，还是你给我修的这个小院。”
老板在一旁笑着搭话：“您二位才是真浪漫，一辈子了，还这么黏糊。”
苏晚的脸颊微微发烫，像个小姑娘似的，轻轻推了陆时衍一下。
那天下午，念安带着妻女回来了。小孙女己经上小学，扎着羊角辫，一进门就扑到苏晚怀里：“奶奶，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真乖。”苏晚接过盒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念安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父亲，眼眶有些发热。他这些年在外地打拼，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能看到父母互相搀扶着，把日子过得像首诗。
“爸，妈，下周我们公司放长假，带你们去海边吧？”念安说，“就去你们当年度蜜月的地方。”
陆时衍看向苏晚，眼里带着询问。苏晚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想看看那边的海。”
去海边的路上，苏晚靠在车窗上打盹。陆时衍怕她着凉，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轻轻调整了座椅角度。念安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海边的民宿还是老样子，推开窗就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傍晚，西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沉入海面。小孙女追着浪花跑，念安和妻子跟在后面，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还记得吗？”苏晚靠在陆时衍肩上，“第一次带念安来，他吓得不敢碰海水，死死抓着你的裤腿。”
“记得，”陆时衍握住她的手，“后来你把他抱起来，往水里走了两步，他哭得惊天动地，你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不是想让他勇敢点嘛。”苏晚嘟囔着，嘴角却扬着笑。
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老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被岁月晕染的画。
回程前，苏晚的身体忽然有些不舒服，住进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年纪大了，器官有些衰竭，需要好好休养。
念安想留下来陪床，陆时衍却让他回去上班：“这里有我呢，你放心。”
晚上，病房里很安静。陆时衍坐在床边，给苏晚读她喜欢的诗集。苏晚的精神好了些，靠在枕头上听着，偶尔插一句：“这句我记得，你当年追我的时候，给我写过类似的。”
“是吗？”陆时衍翻着书页，笑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不记得了？”苏晚假装生气，“那时候你在信里写，‘雨停了，我在你楼下，带了芒果冰’，酸死了。”
陆时衍放下书，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忘，怎么会忘。那时候怕你不下来，我在雨里站了半小时，手心全是汗。”
苏晚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陆时衍，我好像……有点累了。”
“累了就睡会儿，”陆时衍帮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发颤，“我在这儿陪着你。”
苏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天，看到年轻的陆时衍站在楼下，手里提着芒果冰，头发湿漉漉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苏晚感觉身上有了力气，便让陆时衍扶她起来，去医院的花园走走。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苏晚摘下一朵，别在陆时衍的胸前：“好看。”
陆时衍笑着，也摘了一朵，插在她的白发间：“你更好看。”
路过的护士笑着说：“爷爷奶奶，你们真恩爱。”
苏晚拉着陆时衍的手，慢慢走着，忽然说：“陆时衍，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不用下辈子，”陆时衍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这辈子还没爱够呢。”
那天晚上，苏晚睡得很沉。陆时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天亮时，他感觉手里的温度慢慢变凉，低头一看，苏晚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像睡着了一样。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林溪拄着拐杖，哭得老泪纵横：“晚晚……你怎么不等我……”
念安抱着母亲的遗像，看着父亲站在墓碑前，背影佝偻，却依旧挺首。他走过去，想扶父亲，却被陆时衍轻轻推开。
“让我再陪陪她。”
陆时衍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他给苏晚讲了很多事——讲小孙女考了第一名，讲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讲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洒在他衬衫上的咖啡渍，其实他偷偷留了很久。
“晚晚，”他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半年后，陆时衍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临终前，他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芒果冰吊坠，那是他很多年前给苏晚买的，后来苏晚又还给了他。
念安按照父亲的遗愿，把他和母亲合葬在小院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又过了很多年，小孙女长大了，常常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小院。她指着山坡上的两座墓碑，给孩子讲故事：“那是太爷爷和太奶奶。太爷爷说，他和太奶奶是在雨里认识的，爱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最后还想一起在土里待着。”
孩子似懂非懂，指着飘落的桂花问：“太奶奶是不是变成桂花了？好香啊。”
“是呀，”小孙女笑着，“太奶奶说，有太爷爷在的地方，什么时候都好。”
风轻轻吹过，桂花落在墓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缓缓落下，金光铺满水面，像极了很多年前，陆时衍牵着苏晚的手，在海边看过的那一场。
他们的故事，从一场雨开始，在时光的尽头落下帷幕。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就像那年年盛开的桂花，不张扬，却把香气，留在了每一个爱过的日子里。
而时光会记得，曾有这样两个人，用一辈子的相守，写了一封最长情的信。信的结尾，只有一句话：
“有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