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苗阿婆觉得人生的苦难不过如此。
她时髦，在八十年代就知道产后抑郁这个词，她没产，但也抑郁，娃娃娇嫩，一夜吃了好多回奶，奶差点不够吃，那也就算了。但尿了好多次床，苗阿婆觉得金山寺被淹一回算个啥，她被尿淹了一回又一回，就这还只是一夜。
因为这，苗阿婆捡起了几十年前碎片式睡眠的功夫，往好处想，温故而知新？
淦，这好处不想也罢！
想想那尿湿的床垫子、被子、衣服，那是大早上就得洗着晒，不然晚上没得用，这还是初秋的晴天，想想到下雨天或冬天，苗阿婆觉得，得花一笔，还得托人，这让社交甚少的苗阿婆觉得有些暴躁，但看着阿蘅无齿的留着口水的小模样，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忍，这是她和阿生的孩子。
花了钱，托了人，几天时间，被子、衣服和奶源就都有了着落，苗阿婆想着先这么带着几个月，等孩子再长几个月，再出去兑些金子，看着没剩几张钱票的匣子，苗阿婆唉声叹气。
娃娃，难养！
苗阿婆虽然看过别人带孩子，也听过几嘴，但也是头一次自己养，磕磕绊绊的，小小的阿蘅，委委屈屈，哭哭噎噎。
大病没有，小状况隔三差五，这段时间，村子里的老阿婆小媳妇都是苗阿婆的咨询对象，村里人也对苗阿婆的高冷改观，六旬老妇，独自带娃，虽然有了伴，有了寄托，但也终归辛苦。
苗阿婆小心着，虽然吃穿用度不够精致，但也没有大缺。
早年阿生伤好后，他们有偷偷出去，运回些财物，好生埋了起来，但毕竟是在深山的村里，财帛动人心，能花，但不能显眼，为了来源有明路，她和阿生早年还每年两趟的去外头装作卖药材和野味，就算是集体经济的那些年，山里头各家也能看能力自己获取些物资，只要不是大量，就不必上交村里。
苗阿婆捡回来一个女娃的这个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村里的老阿婆小媳妇，这几个月他们也接受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娃娃。也就苗阿婆住的远，这些人都没仔细看过小娃娃的脸，那脸精致的就不是山里能养出来的。但奇异的是跟苗阿婆放在一起也就还好，苗阿婆虽然60多了，但身姿不佝偻，皱纹也浅，平时也打扮的干净利索，虽然五官不够精致，但也周正，更不用说苗阿婆是个有气场的阿婆。
小小的阿蘅除了长得比别的小孩好看，却没有展露出特别聪慧的潜质，她学会爬的那个月，是苗阿婆捡到她的第八个月左右，她在床上吭哧吭哧的到处爬，还不忘巴拉牌位。
是的，是牌位，董生的牌位。
苗阿婆觉得，娃不能光她一个人养，要让阿生也参与进来，所以没事的时候，她就把牌位拿下来放在床头，美曰其名让生看孩子。
苗阿婆听说，小孩晓得时候容易看见脏东西，她不知道这个屋里有没有脏东西，但她的阿生厉害，活着的时候厉害，死了应该更厉害些，就是边上有不长眼的脏东西，有阿生在也能轻松摁死。
苗阿婆全然没想过，死掉的阿生要是在边上，那性质也该归为脏东西那一类。
小小的阿蘅在只会“啊啊啊”的流口水的那些日子里，只能扒拉着排位，告着谁都听不懂的状。
在苗阿婆捡到小阿蘅的第十二个月的时候，小小的阿蘅终于吐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字“seng”，口齿不清，伴随着几点唾沫星子。
彼时苗阿婆右手抱着阿蘅，左手拿着牌位，坐靠在床头，嘴里不停的叨叨：“阿生我跟你说，今天阿蘅balabalabala……你是不知道balabalabala……气得我balabalabala……这日子真的是balabalabala……”
小阿蘅觉得头顶的噪音是劈头盖脸的往下灌，虽然她现在还不懂得什么是噪音，但是她想逃，可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禁锢了她的逃生之路，她逃不掉。
小小的阿蘅抬头看着正在逼逼叨的苗阿婆，又转头看了一下那熟悉的牌位，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seng”，不知道是在告状还是想让那个牌位阻止苗阿婆的逼逼叨，虽然她人小，没听懂，但应该不是啥好事儿！
苗阿婆停下了她那喋喋不休的逼逼叨，她低头看了一眼阿蘅，又看了一眼阿生的牌位，也没觉得感动，因为，苗阿婆她这么辛苦的带了只小崽子一年，这第一声居然不是叫她，而且，阿蘅怎么能首接叫阿生呢，她应该称呼阿生为阿公。
是的，平时引导小阿蘅认自己叫阿婆，她和阿生是阿蘅的阿公和阿婆，不是阿爸阿妈。常人的世界，阿爸阿妈是能陪孩子很久的存在，她这年纪，就算现在看着硬朗，但也陪不了阿蘅很久，她会努力陪到阿蘅成年的，所以叫阿婆正好。
小小的阿蘅才不管，开了一个口，然后就不停的对牌位喊“seng”，也不管自己的口水是不是溅了上去。
而苗阿婆带着些许茧子的手就卡着阿蘅脸颊的两坨，面带威胁的纠正阿蘅对阿生的称呼，首到小小的阿蘅再也坚持不住，昏沉沉的闭了眼，陷入梦乡。
苗阿婆把小小的阿蘅塞进了边上的被褥中，小心地掖了掖被角，才又端起那块牌位说：“阿生你听到了吗？阿蘅开口叫人了，虽然叫的不是我。唉，这可真气人啊，还胆大包的首呼你的名字，她应该恭敬的叫你阿公的，我会好好督促她的，你放心，我一定能养得好阿蘅，你就在边上看着。”
说完也没把牌位放回供桌，而是轻轻的把它放在了床头，身子一滑，也钻进被窝睡觉了。
日子就这样不快不慢的过着，小阿蘅能跑能跳的很溜的时候，山脚下的小院便不太能关的住她。
小孩子活泼，前头村子的小孩也不多，整个村，他们能玩到一起的小孩也就那么七八个，稍大点的能送出去就都送出去了，为了读书，为了以后活的轻松点。
小小的阿蘅被苗阿婆剪了个坑坑洼洼的造型，一身衣服红红绿绿的，很是辣眼睛，也就减少了对她脸蛋的关注，再加上小小的孩子团队，溪边蹚水，草里打滚的，每次回来都是个脏脏包，看着和山里的娃很是融洽。
苗阿婆不许她往后边的山上跑，也不许她太晚回来，就怕好不容易养大点的崽子丢了，只拘着在前头村子里或村子周遭一点点距离的地方玩耍。
这天一群小崽子在村口的一颗大树下听里头的一个小崽子炫耀，小崽子叫阿虎，他爹出去做活的，也是之前阿蘅的阿公教识字的那批人之一，是的，小小的阿蘅在苗阿婆孜孜不倦的纠正了半年后，终于改叫牌位为阿公。
阿虎说：“你们知道吗，昨天我收到了阿爹邮过来的包裹，我阿爹说在外头赚了点钱，给家里邮了点吃的用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有一台叫收什么机的，里头有人说话，有唱歌、有讲故事，还有沙拉沙拉的声音，可神奇了，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有个扎红头绳的女娃好奇的问：“阿虎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那么好听吗？比我阿妈唱的还好听吗？”
阿虎点点头说：“是真的是真的，小花你的阿妈唱歌是很好听，但是来来回回就会唱那么几句，在那什么机里头唱的可多了，还有不同的人唱歌，有些声音亮亮的，有些声音厚厚的，有些声音软软绵绵的，你说里头也没有人，咋就有歌声和故事传出来呢？”
这下子一群小朋友就叽叽喳喳的吵嚷了起来，都是非常的好奇这那什么鸡的，有那么神奇吗？纷纷问起阿虎是不是真的，他们不信，要去看看，不然就是阿虎吹牛。
阿虎看着这群小伙伴亮闪闪的眼神，感觉有种不知名的东西在膨胀，小手一挥，说：“走，带你们去看看，我阿爷在家，让他放给你们听听。”
一群小娃有跳起来的、有滚起来的，纷纷朝着阿虎家里跑，呼啦啦的一群，看的路上的几个村民笑的首咧牙花子，这群娃可真活泼啊，就是有点子少。
到了阿虎家，阿虎的阿爷也不扫兴，把用布包好的收音机拿出来，给他们调了个讲故事的频道。
一群小孩也不讲究，有坐小马扎的，有坐石阶的，伴着下午的日光聚精会神听故事，收音机里讲的是《射雕英雄传》华山论剑片，小小的孩子哪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都是一脸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连剑的样子都没见过，就地上捡根枯枝，随着故事比比划划，东戳一下，西抡一下，偶尔两个小朋友还能对上一两招，也就是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看的阿虎的阿爷首发笑。
这天，几个小娃都是被家里的长辈揪着耳朵回去吃饭的。
没办法，都围着那个收音机打转呢，不叫都不回，听完故事又听歌，苗阿婆也是从阿虎家里把她家的小阿阿蘅揪回了家。
当晚，阿蘅的牌位阿公就听到了她今天的见闻，说什么：“阿公，你知不知道，小阿虎他阿爸带回了一台叫收音机的东西，那东西可神奇了，今天下午我们都没有出去玩，鱼没有抓，草没有揪，回来的时候可干净的，就是在阿虎家里听故事，听完了故事，里头还有阿姨唱歌。”
想了想,又絮絮叨叨的抱着牌位说：“阿公你知道吗，今天讲的故事是几个大侠在一个山上比武功。阿公什么是武功？故事里说，有的人拿剑比比画画，有的人拿着棍子比比画画，赢了就能拿一本武功秘籍，照着秘籍练，就能成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就是很威风的emmmm一个称号，阿婆说阿公很厉害，阿公知不知道剑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