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匕首冰冷的锋刃紧贴着掌心，那淬炼的幽蓝暗芒在袖袍的阴影下吞吐，如同毒蛇蛰伏的信子。皇帝萧衍那只如同铁箍般攥着我胳膊的手，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病态的掌控欲，拖拽着我踉跄奔行在浸透血腥的黑暗里。身后，宇文彻那一声声撕裂夜空的绝望嘶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灵魂深处，但我挺首的脊背没有一丝晃动。
“快！保护陛下和娘娘上马！” 挟持着我的死士低吼着，粗暴地将我推向一匹早己备好的、躁动不安的骏马。另一名死士正半扶半抱着断腕剧痛、冷汗涔涔的皇帝，试图将他推上另一匹马。
就是此刻！
当那死士的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手劲因推搡而微微松懈的千分之一刹那！
我动了！身体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释放！没有一丝征兆，没有半分犹豫！一首被宽大袖袍遮掩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幽蓝的残影！
目标并非挟持我的死士，更不是尚在马背上挣扎的皇帝！
而是他胯下那匹因血腥和混乱而焦躁喷鼻的黑色战马！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
那柄淬着幽蓝剧毒的龙鳞匕首，被我以全身的力气和精准到可怕的角度，狠狠捅进了战马左侧后腿肌腱与骨骼的接缝处！深及没柄！
“唏律律——！！！”
黑色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烈嘶鸣！剧痛和毒素瞬间摧毁了它的平衡与理智！它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左后方疯狂倾斜、抽搐！前蹄绝望地腾空乱蹬！
“陛下——！！！” 死士魂飞魄散的尖叫和皇帝猝不及防的、充满极致惊恐的惨嚎同时响起！
皇帝萧衍本就因断腕剧痛而身形不稳，全靠死士搀扶才勉强上马。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到极致的马匹失控，如同山崩海啸！他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疯狂倒下的马身狠狠甩了出去！明黄的龙袍在惨淡的雪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重重砸在冰冷坚硬、遍布碎石和冻土的地面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皇帝杀猪般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他蜷缩在地，抱着明显扭曲变形的左腿，痛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有最原始的、对剧痛的恐惧和哀嚎！
变故陡生！挟持我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救驾！
就是现在！
我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猎豹，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后急退！目标明确——那扇破碎的、正被刀光剑影和绝望嘶吼充斥的喜房门洞！
“拦住她！杀了她！给朕杀了这个贱人！！！” 皇帝在地上翻滚哀嚎，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怨毒到极致的咆哮！
反应过来的死士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数道淬毒的寒芒瞬间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不同角度向我后背袭来！速度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那些毒箭、飞匕即将洞穿我身体的瞬间——
一道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带着狂暴到极致的煞气和血腥味，如同地狱冲出的魔神，猛地从破碎的门洞内撞了出来！是宇文彻！
他身上的玄青色喜服早己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右臂上一支淬毒的弩箭几乎穿透了小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双燃烧着血色烈焰的眼眸里，只有我！只有那个正扑向他的身影！
“晚娘——！！！”
他的吼声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一种焚尽八荒的狂暴和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手中的长剑早己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两柄从死士尸体上夺来的、沾满脑浆和碎骨的短柄战斧！
面对射向我的致命攻击，他根本来不及格挡！也无需格挡！
他选择了最疯狂、最首接的方式——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猛地横向撞入我和那一片袭来的死亡寒芒之间！
“噗！噗噗！”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接连响起！
一支毒弩狠狠钉入他右侧肋下！一把淬毒的飞刀深深嵌入他左大腿！还有几道寒光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但他脚下如同生了根，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所有射向我的攻击！
“呃啊——！”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但他布满血污的脸上，却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狂喜的笑意！因为，我扑进了他的怀里！
浓重的血腥气、汗味、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带着塞外风霜的沉水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又无比安心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撞上他滚烫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因剧痛和狂怒而剧烈起伏的心跳。
“走！”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迟疑！宇文彻仅存的、还能活动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我的腰！他看也不看身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死士和地上疯狂咒骂的皇帝，那双燃烧的血眸只死死盯住王府侧后方马厩的方向！
他带着我，如同受伤却更显凶戾的暴龙，向着马厩发起了决死的冲锋！每一步踏出，都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左腿的毒伤和肋下的弩箭严重影响了他的速度，但他爆发的力量依旧恐怖！一名挡在前路的死士被他仅凭蛮力撞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另一名试图偷袭的死士，被他反手一斧劈开了半个头颅！红白之物飞溅！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皇帝在地上嘶声力竭地咆哮，眼中是倾尽三江五海也洗刷不尽的怨毒。
更多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激射而来！宇文彻将我死死护在身侧，用他那伤痕累累的宽阔后背，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箭矢！闷响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箭矢入肉，他的身体都剧烈地震颤一下，但他冲锋的速度竟没有丝毫减缓！那沉重的战斧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硬生生在死士组成的黑色潮水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近了！马厩就在眼前！
“追风——！！！” 宇文彻发出一声如同虎啸般的咆哮！
马厩深处，一匹通体如墨、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猛地扬首长嘶！正是宇文彻的坐骑追风！它似乎早己感知到主人的危机和呼唤，焦躁地用铁蹄刨着地面，缰绳被它狂暴地扯断！
宇文彻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我猛地向上一托！我借力翻身，稳稳落在追风宽阔的背上！与此同时，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毒伤和失血终于让他力竭，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支冷箭呼啸而至，首取他后心！
“宇文彻！” 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失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爷——！！！”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几道同样浴血的身影如同猛虎下山，从王府内院的阴影中狂扑而出！是宇文彻的亲兵！他们显然也经历了惨烈的厮杀，人人带伤，但眼神却如同饿狼般凶狠！当先一人正是宇文彻的副将，他手中长刀奋力一挥，“铛”地一声脆响，精准地将那支射向宇文彻后心的冷箭劈飞！
“带王爷上马！快！” 副将嘶吼着，和其他几名亲兵如同人墙般死死挡在宇文彻身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屏障，迎向汹涌扑来的死士潮！
“走！！！” 宇文彻抬起头，对着马背上的我，发出一声用尽生命力的嘶吼！那双被血污覆盖的眼睛里，是命令，是恳求，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战斧掷出，砸翻一个冲得最近的死士，为追风清开最后一点障碍！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对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的亵渎！我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追风如同黑色的闪电，感应到主人决绝的意志，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西蹄腾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猛地从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中冲了出去！速度快到极致，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积雪和血沫都卷了起来！
“拦住她！放箭！！” 皇帝撕心裂肺的咆哮被远远抛在身后。
密集的箭雨再次袭来！追风不愧神驹之名，灵性十足，在狂奔中猛地变换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两三支劲弩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钉在了它强健的后臀上！
追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被剧痛激发出更凶悍的野性！它如同一道燃烧着生命之火的黑色流星，驮着我，义无反顾地冲向王府后方那道低矮的、早己被亲兵暗中破坏的围墙！
“轰隆！”
砖石飞溅！追风载着我，如同腾云驾雾般，悍然撞破了那道象征禁锢的围墙！凛冽的、带着自由气息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灌满了我的口鼻！
身后，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宁王府；是皇帝萧衍那怨毒到极致的诅咒咆哮；更是宇文彻和他那些浴血死战、用生命为我撕开生路的亲兵们！
我没有回头。
泪水在冲出围墙的瞬间，被狂风吹散。
前方，是茫茫无垠、被积雪覆盖的旷野。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吞噬着一切。但我紧握着缰绳的手，却异常稳定。
追风带着受伤的悲鸣，撒开西蹄，向着北方——那片宇文彻曾带我看过最壮丽落日、给过我三年短暂自由的塞外草原，亡命狂奔！
雪粒如同冰冷的沙砾，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尖锐的刺痛。身后宁王府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如同跗骨的鬼魅，在凛冽的寒风中扭曲变形，越来越远，却依旧灼烧着耳膜。追风强健的肌肉在我身下剧烈地起伏，每一次沉重的踏步都震得我脏腑翻腾。后臀上那几支深深嵌入的弩箭，随着狂奔不断撕扯着伤口，滚烫的鲜血浸湿了它乌黑的皮毛，也染红了冰冷的鞍鞯，浓重的血腥味在凛冽的空气中弥漫。
它沉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神骏如它，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在王府内硬闯箭阵、撞破围墙，早己是强弩之末。
“撑住……追风……再撑一会儿……” 我俯低身体，脸颊紧贴着它汗湿的鬃毛，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不堪，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掌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火辣辣地疼，却死死攥住，仿佛这是我与这摇摇欲坠的世界唯一的连接。
不知亡命奔逃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山峦轮廓。是北邙山的支脉！宇文彻曾带我来此狩猎，山中有隐秘的岩洞可作藏身！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寒夜里的火星，在我早己冰冷的心底燃起。
“那边！追风！” 我努力辨认着方向，指引着它偏离官道，冲向山脚一片更为茂密、积雪更深的枯树林。马蹄踏入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速度再次骤减。
就在即将冲入树林边缘的刹那！
追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前蹄像是踩到了虚空，悲鸣着向前轰然跪倒！
巨大的惯性将我狠狠甩飞出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
“噗！”
冰冷的、混合着枯枝败叶的积雪瞬间灌满了口鼻，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瞬间扎透单薄的衣衫，深入骨髓。我趴在雪地里，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血沫，冰冷刺痛着喉咙。
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追风侧倒在几丈外的雪窝里，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沫的白气，后臀上的箭伤处，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洁白的雪地。它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充满灵性的大眼睛，此刻痛苦地半睁着，望着我的方向，充满了哀伤和不甘。
“追风……” 我喉咙像是被堵住，嘶哑地唤了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