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红光里,林靖远能清晰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掌心那支银枪的余温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指节发白——方才黑暗中那声枪响,他明明连扳机都没碰过。
楚月瑶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当年你母亲也站在这里”,记忆里泛黄日记本的纸页突然翻涌上来,母亲用钢笔写的“永昼实验室”“镜像人格”等字眼,此刻全化作刀尖扎进他太阳穴。
“都别怕。”楚月瑶的高跟鞋碾过碎玻璃,丝绒裙角扫过林靖远裤腿时,他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
她弯腰替死者合上眼睛,指尖在伤口处轻轻一按,暗红液体里竟浮出几缕半透明胶质,“这只是个测试,看看你们是否具备成为‘完美工具人’的潜质——绝对服从,绝对冷静,绝对……”她首起身子时,目光扫过林靖远攥紧的枪,尾音突然甜得发腻,“不被情感干扰的执行力。”
宴会厅的门“哐当”一声被撞上。
周慕寒戴着白手套,正将黄铜锁链穿过门环——这个总沉默站在楚月瑶身后的男人,此刻侧脸绷成冷硬的线条,锁头扣上的脆响让阮星萝猛地缩进林靖远身侧,她攥着他衣角的手在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阿远哥,我、我刚才摸到门把手是热的……像有人在外面烤它。”
林靖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用余光扫过墙面——那面挂在主位上方的雕花古董镜,此刻正映出周慕寒锁门的动作,可镜中锁链落下的速度比实际慢了半拍。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夹着的老照片:同样的巴洛克花纹镜框,同样泛着青灰的镜面,旁边批注“19:37分,镜中时间滞后0.7秒,受试者出现人格分裂倾向”。
“张学姐!”钱疏桐的声音突然拔高。
蓝裙女生不知何时挣脱了她的手,正摇摇晃晃朝楚月瑶走去,发梢沾着香槟酒渍,眼神却亮得瘆人:“楚女士说……喝完就能回家。”她伸出的手在发抖,指尖几乎要碰到楚月瑶手包里的玻璃药瓶,“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钱疏桐扑过去拽人时,林靖远注意到她手腕内侧的红痕——方才蓝裙女生掐的。
心理学系的姑娘额角沁着汗,却仍用最温柔的语调:“我们陪你找妈妈,先看看这位叔叔怎么了好不好?”她半蹲着引导蓝裙女生转身,余光却扫过楚月瑶的珍珠耳坠——那对耳坠正随着楚月瑶的呼吸微微晃动,频率比常人快了三倍。
“尸体温度正常。”
张清棠的声音像把手术刀,精准剖开混乱。
她不知何时蹲在了死者旁边,解剖刀挑开染血的侍者制服,露出心口处淡青色的胶质层,“伤口是伪造的,用的是医用速凝胶混合食用色素。”她抬头时,法医钳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刚才那枪是消音气枪,子弹打在凝胶上反弹的力道,足够让人产生‘中弹’的错觉。”
阮星萝突然轻呼一声。
她不知何时摸出了袖珍紫外线灯,暖黄的光斑扫过天花板时,无数小红点骤然浮现——那是隐藏摄像头的红外感应。
光斑移向墙面,镜腿内侧、水晶灯底座、甚至香槟杯的杯壁,都浮现出细密的感应线圈,“这些是生物电传感器,”她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静,“能记录我们的心跳、呼吸、皮肤电反应。”
林靖远的拇指悄悄着掌心的枪柄。
他注意到枪身刻着极浅的纹路,和方才张清棠在瓶颈划的细痕如出一辙——这是他们团队的标记。
看来有人在黑暗中,将提前准备好的枪塞进了每个人手里。
而楚月瑶说的“测试”,不过是想收集他们面对“被迫杀人”时的应激数据。
“很好。”楚月瑶突然鼓掌,珍珠手包在掌心里转了个圈,“比上一批受试者聪明多了。”她走到古董镜前,镜中倒影迟了半秒才跟上动作,“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她指尖叩了叩镜面,“找到镜中世界的出口,你们就能带着‘完美工具人’的认证离开。”
钱疏桐替蓝裙女生擦掉脸上的泪,抬头时正撞进楚月瑶在镜中的目光。
心理学姑娘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是她们团队约定的“情绪稳定”暗号。
她注意到楚月瑶耳坠晃动的频率慢了些,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那是潜意识里不安的表现。
林靖远顺着钱疏桐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楚月瑶的指尖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水痕。
镜中倒影里,那道水痕却变成了一行血字:“救救我”。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母亲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突然浮现在眼前:“镜不是镜,是另一个世界的门。当你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流泪,记得问它——你是谁?”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全亮了。
水晶灯重新垂下,照得镜面上的水痕闪闪发亮。
楚月瑶转身时,钱疏桐恰好扶住踉跄的蓝裙女生,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月瑶的手背——那是心理学里“初始共情接触”的手势。
楚月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目光扫过钱疏桐时,竟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慌乱。
宴会厅的水晶灯重新亮起时,钱疏桐的指尖还停留在楚月瑶手背的温度里。
那温度比常人低两度,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石,却在她触碰到的瞬间轻轻颤了颤——这是心理防御机制被打破前的典型反应。
心理学姑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裙角,蓝裙女生的抽噎声从她身后传来,像根细针挑开她所有注意力:"楚女士,"她仰起脸,眼尾还沾着方才替蓝裙女生擦泪时蹭到的水痕,"您刚才说想测试我们的服从性。
可服从的前提,是信任引导者。"
楚月瑶的珍珠耳坠晃了晃。
钱疏桐注意到她喉结又动了动,这次不是吞咽,而是像被什么哽住了。"小丫头懂什么。"她的语气依然轻慢,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抠进手包搭扣,金属搭扣在珍珠上压出一道白痕,"信任?
当年你林叔叔..."
"当年我妈妈也站在这里。"林靖远突然开口。
他站在离古董镜三步远的位置,枪柄上的团队标记硌着掌心,"她日记里写过,19:37分,镜中时间滞后0.7秒。"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的嘴唇比他晚0.3秒才闭合,"所以现在几点?"
楚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钱疏桐看见她眼尾的细纹瞬间绷紧,那是长期压抑情绪才会有的痕迹。"20:14。"周慕寒突然出声,声音像淬了冰的铁。
他始终站在门边,黄铜锁链在他指间绕了两圈,白手套的指腹压出淡淡褶皱——这个前特工在警惕他们靠近门,还是在警惕楚月瑶?
林靖远的手指在镜面上虚点。
镜中倒影的指尖却先他0.4秒触到镜面,在玻璃上留下个模糊的水痕。"如果镜中时间滞后,"他故意皱起眉,"那刚才蓝裙同学去拿药瓶时,镜里的她是不是应该比现实慢半拍?
可我好像看见..."他顿住,目光死死锁在楚月瑶脸上,"镜里的她先碰到了药瓶。"
楚月瑶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钱疏桐能听见她喉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像片被风吹皱的树叶。"那是你看错了。"她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冷笑,"你母亲总爱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正义——"
"叮。"
阮星萝的袖珍紫外线灯突然落在楚月瑶脚边。
女生蹲下身捡灯时,藏在袖口的微型录音笔擦过楚月瑶的丝绒裙角。
林靖远看见她睫毛快速眨动两下——那是"己录取"的暗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母亲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突然清晰:"当你听见'正义'二字被轻蔑提及,记得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正义,是被正义拆穿的真相。"
"所以如果当初你没离开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钱疏桐突然问。
蓝裙女生的头靠在她肩上,温热的眼泪透过蓝裙渗进她皮肤,像滴滚烫的质问。
楚月瑶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耳坠上的珍珠几乎要晃落下来。
她后退半步,后腰抵在镜面上,镜中倒影却比她慢了半拍,于是她们的影子重叠时,竟像是两个楚月瑶在互相推搡。
"够了。"周慕寒突然上前一步。
他的白手套扣住楚月瑶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话音未落,地板传来沉闷的震动。
林靖远踉跄着扶住桌角,看见水晶灯在头顶摇晃,投下的光斑在镜面上碎成金箔。
阮星萝攥着紫外线灯的手剧烈发抖:"地板...在下沉!"
众人后退时,原本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深灰色的水泥阶梯从裂缝里缓缓升起,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潮湿的霉味涌上来,像把生锈的刀捅进鼻腔。
张清棠的解剖刀"当啷"掉在地上,她盯着阶梯下方漆黑的洞口,法医特有的冷静被震碎:"这温度...至少比地面低十度。"
广播声突然炸响,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欢迎来到'白夜计划'初代实验室。"
楚月瑶的丝绒裙角扫过阶梯边缘。
她盯着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口红被她咬出一道血痕,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他们...还没放弃这个项目?"
林靖远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发烫。
阶梯下的黑暗里传来滴水声,一下,两下,像谁在敲摩斯密码。
阮星萝拽了拽他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阿远哥,消毒水味...和我小时候去过的精神病院一模一样。"
钱疏桐把蓝裙女生护在身后,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是"保持警惕"的暗号。
张清棠弯腰捡起解剖刀,刀尖反射的冷光扫过阶梯,在墙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像把指向深渊的剑。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望着地下通道里隐约可见的白瓷砖,想起母亲日记里夹着的老照片:同样的白瓷砖,同样的消毒水味,照片背面写着"1997年7月15日,永昼初代实验室启用"。
阶梯还在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