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合院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舒展枝桠，细碎的叶片筛下银箔般的月光，在青砖墙上拓出游动的星图。
杨恩踮着脚伏在石缸边缘，指尖捏着鱼食颗粒悬在水面，锦鲤突然甩动绯红尾鳍，泼溅的水花在她碎花裙摆上洇开月牙形的湿痕。
"我的小祖宗哟！"外婆系着蓝布围裙从垂花门冲出来，擀面杖上还沾着未揉匀的面粉，在暮色里泛着珍珠光泽。
"这鱼是你外公从南海舰队带回来的中华鲟苗，金贵得能换半块军功章！"
她话音未落，石缸里的锦鲤突然跃出水面，尾尖扫过杨恩鼻尖，惊得小姑娘踉跄着撞在石榴树下。
秦紫薇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剥蒜，竹篮里的紫皮蒜在夕阳下像堆玛瑙。
她闻言噗嗤笑出声，指节蹭掉鼻尖的蒜皮："妈，您这比喻该送《故事会》发表，保准下期封面就印您老这金句。"
外婆扬手作势要打，擀面杖却轻飘飘落在狗剩手背上——
他正偷偷捏起饺子馅往嘴里送，韭菜末沾在胡茬上像撒了把碎翡翠。
"属狗的杨狗剩！"外婆瞪圆眼睛，转身却从蒸笼里挑出个糖三角，糖汁正顺着褶皱往下淌，"尝尝咸淡。"
她故意把"咸"字咬得像咬碎炒黄豆，眼角的鱼尾纹里盛满笑意。
杨恩踮着脚扒住灶台，鼻尖还沾着鱼食碎屑，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外婆我也要！"
"洗手去！"三个大人异口同声。杨恩吐着舌头跑到井台边，木柄铜盆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
她踩着小板凳够水瓢时，秦老将军的军犬"雷霆"突然叼着蓝布毛巾蹲在脚边，尾巴扫起的尘土里飘着槐花香气。
"谢谢雷雷！"小姑娘湿漉漉的小手在狗毛上蹭了蹭，惹得大狗委屈地呜咽，毛丛里抖落出半片晒干的银杏叶。
狗剩望着这场景，突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掏出油纸包："爸呢？"
外婆朝正房努嘴，擀面杖敲着锅沿："跟徐老头在书房吵翻天，俩老东西加起来一百二十岁，嗓门能把琉璃瓦掀了。"
话音未落，书房窗户"砰"地弹开，秦老将军的白发支棱得像炸开的蒲公英，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小杨！滚过来听你徐叔放卫星！"
狗剩小跑着穿过葡萄架，顺手摘了颗青葡萄，酸涩味从舌尖窜到太阳穴。
书房里烟雾缭绕，徐梦白的脸在平板电脑里涨成紫茄子，假牙随着话音打颤。
"放你娘的罗圈屁！老子带的兵能徒手拆航母，还怕破不了量子密码？"
秦老将军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墨水瓶里的钢笔颤巍巍滚到地上，恰好停在狗剩脚边。
他弯腰捡笔时，瞥见桌上《基因安全特勤队组建方案》的落款——"秦战"二字的墨痕像团正在晕染的血。
旁边用红笔圈着句批注："克隆体培养舱必须彻查"。
突然，窗外传来杨恩的尖叫，狗剩几乎是撞碎纱窗跳出去的，秦老将军的拐杖勾倒了青花瓷笔筒。
徐梦白在屏幕里怒吼："人随你调！但老子的兵得挂我们特战旅的牌！"
院子中央，杨恩举着竹竿指向槐树梢，雀跃的声线穿透暮色："风筝！是老鹰风筝！"
断了线的风筝卡在枝桠间，翅膀上的"八一"军徽被夕阳镀成金箔。
外婆拍着胸口从厨房冲出，菜刀上还滴着酱油："我的菩萨哟，我还以为..."
秦紫薇己利落地爬上树，军靴踩碎的树皮里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她伸手够风筝时，迷彩裤口袋里掉出个金属盒，在石桌上撞出冷硬的声响。
"这啥？"狗剩捡起盒子，指腹刚触到冰凉的表面，秦紫薇突然从树上跃下，劈手夺过："女性用品！"
她耳根泛起薄红，金属盒边缘的"QD-03"激光刻印在夕阳下一闪而逝。
外婆眯起眼睛刚要追问，秦老将军突然在正房台阶上吼一嗓子，震得槐树叶簌簌落进石缸："开饭！"
他不知何时换上件印着"厨神在此"的卡通围裙，肩章在围裙带子间若隐若现。
饭厅里，八仙桌上的青花瓷盘腾着热气。
杨恩跪在太师椅上数饺子，小手指点着碗沿："外婆说包了三个带硬币的！我要找到兔子形状的那个！"
秦紫薇夹起块红烧肉，肉皮上的刀纹里浸着琥珀色的汤汁："先吃肉，看这肥瘦相间的，像不像你爸的啤酒肚？"
狗剩刚端起酒杯，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他瞥到"青山镇化工厂"的来电显示，拇指滑向静音键时，秦老将军的筷子精准敲在他手背上。
"吃饭看手机，规矩喂狗了？"老将军把整条清蒸鱼夹进他碗里，鱼刺被挑得干干净净。
"当年在南海，老子三天没饭吃也没碰过通讯器。"
外婆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腮帮，杨恩兴奋地举起半个饺子，硬币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我吃到了！是五分的！"
硬币边缘还沾着韭菜碎，像镶了圈绿宝石。
"好兆头！"秦老将军乐得胡子来，茅台在玻璃杯里晃出琥珀色的涟漪。
"我们恩恩以后肯定当大科学家，比你妈这市委书记厉害！"
杨恩却皱起鼻子："我才不要当书记，我要当小雨阿姨那样的机器人专家，帮她修会眨眼睛的铁娃娃！"
这话让饭桌瞬间安静，秦紫薇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狗剩低头扒饭时，发现碗底沉着片没挑净的鱼鳞。
"恩恩啊，"秦紫薇轻咳着转移话题，"明天去动物园看熊猫好不好？听说新来了对双胞胎。"
杨恩立刻两眼放光，小辫子扫过桌布："还要吃棉花糖！上次徐伯伯买的那个，比雷雷的尾巴还大！"
"别提那老东西！"秦老将军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要不是他瞎指挥..."外婆突然把醋瓶子磕在桌沿，酸香弥漫开来："秦战！再提工作今晚睡书房去！"
她转向狗剩时立刻换上笑脸，"狗剩啊，尝尝这酱牛肉，我用你带来的青山镇花椒腌了整整一宿。"
牛肉在齿间化开的瞬间，麻辣鲜香像电流窜遍舌尖。
狗剩望着灯光下的家人——秦老将军偷偷把肥肉拨到碗边，外婆给杨恩擦嘴时指尖沾着饭粒，秦紫薇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裤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冯煜涵的消息：「样本己转移至安全舱，刘倩说净化程序随时可启动」。他快速回了"收到"，抬头撞见秦老将军意味深长的目光。
"爸..."
"喝酒！"老将军突然举杯，茅台的琥珀色映着他眼中的光，"为全家团聚！"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棋盘般的格子，其中一格恰好落在狗剩碗里的五分硬币上，像枚微型的军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