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的声响穿透潮湿的夜幕，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夜枭。穗记工坊内，油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满地报废的齿轮和工具的影子拉得老长。
穗娘瘫坐在沾满铁屑的长凳上，手臂酸痛得连端起水碗的力气都没有，眼睛却死死盯着角落那堆扭曲变形的铜制管道，像是在与这些失败的试验品较劲。
沈明远半跪在地上，青铜罗盘平摊在膝头，指尖在二十八宿纹路上反复游走，眉头紧锁如结，嘴里喃喃自语："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突然，工坊的木门被重重踹开，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青山裹挟着一身山雾与红泥冲了进来，猎靴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泥痕。
这位猎户首领满脸兴奋，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粗粝的指缝间隐隐透出幽蓝的光。
"找到了！可算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
穗娘和沈明远同时惊起。沈明远手中的罗盘"当啷"掉在地上，穗娘更是碰翻了一旁的水碗，清水混着铁屑在地上蜿蜒成河。
陆青山将油布狠狠砸在工作台上，布料散开的瞬间，一团幽蓝的金属光泽迸发而出，惊得沈明远后退半步，油灯都险些被撞翻。
那是一块布满晶簇的矿石，每颗晶体都像是凝固的火焰，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彩。
"鹰嘴崖最深处的洞穴挖出来的！"陆青山用猎刀狠狠敲击矿石，火星西溅，"老子亲眼看着它在雨里烧了半个时辰，水泼上去首接化成白雾！"他抓起一旁的竹筒，用力插进矿石堆里，"你们整天念叨的蒸汽，不就跟吹竹筒饭一个理儿？把劲儿攒足了再放出去！"
穗娘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火苗。她冲上前夺过竹筒，指甲在竹节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三两下便削出螺旋状的凹槽。这个动作快得惊人，仿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沈明远与她对视的刹那，两人眼中同时燃起狂喜的光芒——那是被困多日后，终于看到曙光的炽热。
"快！改齿轮！"穗娘将削好的竹筒拍在桌上，转身冲向报废的齿轮堆。沈明远紧随其后，抄起角落里的锉刀，金属与金属碰撞的火花再次在工坊炸开。
陆青山也不闲着，他抄起风箱，开始拼命鼓风，炉火瞬间暴涨，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宛如跳动的火焰精灵。
时间在紧张的劳作中飞速流逝。春桃不知何时也被惊动，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冲进工坊，二话不说就加入帮忙。
她负责传递工具，在工作台与熔炉间来回穿梭，粗布裙摆扫过地面，扬起阵阵铁屑。整个工坊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金属敲击声和火焰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改良后的碾米机终于组装完成。这台机器看起来依然粗糙，竹筒与铸铁的结合处还缠着粗麻绳加固，但在众人眼中，它却像是即将出征的战士。
穗娘的手按在启动阀上，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沈明远站在她身旁，额头还在渗血——那是刚才调试齿轮时被划伤的，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机器。
"启动！"穗娘咬牙压下阀门。
刹那间，蒸汽顺着竹制管道汹涌而入，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远古巨兽的苏醒。
铸铁腔体在蒸汽的冲击下微微震颤，却奇迹般地承受住了压力。齿轮开始转动，起初还有些卡顿，但很快就顺畅起来，越转越快。
碾盘飞速旋转，带起的气流将地上的稻壳卷上半空，金黄的碎屑如飞雪般飘扬。
春桃突然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捧起新碾出的米，声音哽咽："这...这米比水磨的还要透亮！你们看，颗颗都像珍珠！"穗娘伸手接过几粒，放在掌心反复，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些日子的挫败、愤怒、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陆青山大笑着用力拍打沈明远的肩膀，差点把少年拍倒："好小子！真让你们捣鼓出来了！"沈明远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喃喃道："还没完，这只是开始..."
而在此时，赵家庄的高墙内，赵有德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望着窗外天边的鱼肚白，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场由竹筒与矿石点燃的星火，正在陈家洼悄然燎原，终将成势不可挡的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