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铅灰色的乌云如泼墨般压在天际，层层叠叠的云团翻涌着，仿佛无数头巨兽在高空嘶吼。
潮湿的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掠过稻田，将未成熟的稻穗压得弯下腰，发出沙沙的呜咽。春桃攥着那张被反复的麻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上"云交云，雨淋淋"几个字早己被汗水晕染，墨迹却依然像刻进她心里般清晰。
祠堂前的晒场上，族老们正围坐在竹椅上议事。三叔公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这天闷热得反常..."他的话还没说完，春桃突然冲进人群，粗布裙摆沾着露水和草屑："三叔公！要下暴雨了！"
祠堂前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冒失的少女。二伯公将铜烟杆重重磕在石凳上，震落一地烟灰："疯丫头，胡说什么？"春桃的喉咙发紧，却还是举起麻纸："是阿姐教我们的《天气歌诀》，您看，天上乌云绞成一团，正是'云交云'的天象！"
三叔公眯起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沉吟片刻，忽然嗤笑出声："就凭几张写满鬼画符的破纸？你们姐妹识字认了几个？竟还敢妄言天象？"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几个年轻汉子抱着胳膊调侃："不如让春桃去当神婆，保准比玄机子还灵！"
"可是..."春桃急得眼眶发红，突然瞥见人群外的穗娘。姐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竹制的量雨器，正默默注视着这边。
春桃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去年秋收前，阿姐用同样的法子算出连阴雨，带着我们提前收割，才没让稻谷烂在地里！"
"住口！"大伯从人群中走出，前日在谷仓施暴留下的淤青还在手腕上，此刻却涨得通红，"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天时？再敢妖言惑众，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他扬起的巴掌被穗娘一把拦住，两股力量相撞发出闷响。
穗娘首视着大伯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冷静得可怕："三叔公，您掌管族里农事二十年，应当知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的道理。
"她指向东方天空，那里不知何时泛起诡异的橙红色，"现在的天象，比歌诀里写的还要凶险。"
祠堂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叔公的旱烟杆停在半空，烟锅里的火星渐渐熄灭。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卷起晒场上的谷壳漫天飞舞，祠堂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刺耳的急响。
二伯公的头巾被吹落，他慌乱中抓住帽檐，嘴里还在嘟囔："就算要下雨，也轮不到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我带妇女们疏通水渠。"穗娘松开大伯的手腕，转向族老们，"晒场的粮食必须连夜转移，否则..."她的话被大伯粗暴打断："转移？你知道要多少人手？耽误了秋种谁负责？"他转头望向族老们，"三弟，莫要被这丫头骗了，她分明是想借机出风头！"
争论声中，春桃突然想起三日前谷仓里的惨状——被撕碎的课本、小荷脸上的巴掌印、还有阿姐手臂上的伤口。
她攥紧拳头，突然大喊："大伯家的谷仓地势最低！若真发大水，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春桃说得对！"几个住在低洼处的村民脸色骤变，"我家后院的蚂蚁今早都往高处搬家了！"三叔公的脸色阴晴不定，终于把烟杆往地上一杵："罢了！各回各家准备，愿意听穗娘安排的，申时在村西头集合。"
夜幕降临时，乌云几乎压到了树梢。穗娘带着二十多个妇女在田间奔走，她们手持锄头，将原本狭窄的水渠拓宽加深。
春桃举着松明火把，照着姐姐绘制的排水图，雨水己经开始零星滴落。"这边再挖两尺！"穗娘的声音混着风声，"王婶，去通知守夜的，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水位！"
大房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大伯叉着腰站在晒场边，看着几个长工慢悠悠地搬运粮袋，冷笑一声："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这场雨能下出什么花来。"他的话音未落，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粮袋。
子时三刻，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激起半尺高的水花。穗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暴涨的河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
"不好！河堤决口了！"她转身就跑，泥水溅满裤腿。等赶到大房晒场时，浑浊的洪水己经漫过脚踝，大伯正手忙脚乱地指挥抢救粮袋，却见整垛整垛的稻谷被洪水卷走，在浊浪中上下沉浮。
反观穗娘组织转移的粮食，此刻都堆放在地势较高的祠堂。春桃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狼狈不堪的大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麻纸。
那些被撕碎又黏合的纸张，那些曾经被嘲笑的"鬼画符"，此刻在闪电的照耀下，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突然想起阿姐说过的话："文字和知识，是能救命的。"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村民们站在满目疮痍的田野上，望着远处漂浮着粮袋的洪水，又看看祠堂前安然无恙的稻谷堆，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春桃背的那些歌诀...真的应验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在泥泞中走到穗娘面前。他弯腰捡起一张被雨水泡发的麻纸，上面"东虹日头西虹雨"的字迹晕开成模糊的墨团，却依然能辨认。老族长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三丫头，是我老糊涂了..."
而在这场暴雨中，被撕碎的《天气歌诀》，却像一颗种子，在陈家村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人们开始明白，那些曾被视作无用的文字，那些被嗤笑的知识，在某些时刻，真的能成为照亮黑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