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在中天，像个烧红的铁饼，烤得陈家老宅的青石板滋滋冒气。穗娘蹲在茅厕角落，粗布衣裳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陶缸里发酵了七日的粪水泛着墨绿泡沫，不时"咕嘟"冒出个气泡，炸开时溅起的酸臭液体沾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阿姐，这味道..."春桃捏着衣角捂住口鼻，退到三步开外，杏眼被熏得通红，"真能肥田？"少女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穗娘用木棍搅动缸中肥水，浓稠的液体拉扯出黏腻的丝缕，腐臭愈发浓烈。她想起《农桑辑要》里"粪水肥田，胜似金玉"的记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自从分到西边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她每日天不亮就拎着木桶穿梭在村落，收集人畜粪便。那些嫌弃的眼神、掩鼻避让的动作，都比不上此刻缸中翻涌的希望。
"屏住气。"穗娘舀起满满一勺肥水，木勺边缘还挂着几根未完全腐烂的菜叶。她小心翼翼地将黑褐色的液体泼向脚下的试验田，肥水砸在板结的土壤上，发出"嗤"的声响，竟泛起细密的气泡。
春桃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被肥水浇灌过的地方，枯黄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蜷曲的叶片。原本干瘪的茎秆像吸饱了水，从根部开始泛起嫩绿，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一株狗尾巴草甚至抖了抖穗子，甩出几粒细小的种子。
"这...这怎么可能？"春桃松开手，蹲下身轻轻触碰新生的草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瞪大了眼睛。穗娘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抓起一把浸透肥水的泥土，的土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这是她记忆中从未在盐碱地上感受过的生机。
"《农桑辑要》果然没说错..."穗娘喃喃自语，眼前浮现父亲临终前干裂的嘴唇。老人弥留之际还在念叨"改良土壤"，却被大伯娘斥为痴人说梦。
"咯咯咯——"
隔壁大房方向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穗娘抬头望去，透过低矮的土墙，只见大伯娘正带着丫鬟们在荷花池边采莲。老妇人穿着新裁的杭绸襦裙，金丝绣鞋踏过青石板，连鞋底都没沾半点泥。丫鬟们捧着盛满莲子的竹篮，叽叽喳喳像群麻雀：
"夫人这双绣鞋，可是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
"这莲子得紧，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是些腌臜东西！"大伯娘的声音突然拔高，她捏着绣帕掩住口鼻，目光越过墙头，落在穗娘沾满粪水的手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学人家摆弄花草？"鎏金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春桃气得涨红了脸："你！"却被穗娘一把按住肩膀。
穗娘重新舀起一勺肥水，故意扬手泼向更高处。墨绿色的液体划过半空，在阳光下拉出闪亮的弧线，重重砸在盐碱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大伯娘说得是。"她抬头微笑，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泥土里，"我们三房只会摆弄这些腌臜东西，不像大房..."目光扫过那些光鲜的绣鞋，"连踩的泥巴都是香的。"
荷花池畔突然安静下来。大伯娘的脸涨得通红，鎏金护甲"咔"地折断了一枝荷花："你个小贱人！"她刚要冲过来，却被丫鬟们慌乱拦住："夫人息怒，当心脏了您的衣裳...""这粪水臭得很..."
"阿姐！"春桃突然拽住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惊恐，"那边！"穗娘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族老正跟着大伯娘气势汹汹地走来。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浑浊的眼珠盯着试验田里泛绿的野草，眉头皱成深深的沟壑。
"陈穗娘！"大伯娘捏着绣满牡丹的帕子掩住口鼻，鎏金护甲重重拍在陶缸上，溅起的粪水弄脏了她崭新的裙摆。她像被烫到似的跳开，尖叫道："你竟敢用污秽之物亵渎龙脉！"身后跟着的神婆晃着桃木剑，符咒在风中猎猎作响："此乃腐气冲天之兆，必遭天谴！族中若有灾祸，定是这妖女引来的！"
穗娘挺首脊背挡在陶缸前，手心全是冷汗，却仍死死攥着木勺。烈日下，粪水蒸腾的酸臭与神婆的符咒香混在一起，令人作呕。"粪水发酵后是上等肥料，《农桑辑要》中记载..."话未说完，大伯娘己抓起木棍狠狠砸向陶缸。"妖言惑众！"
"哗啦——"
陶缸碎裂的瞬间，墨绿色的肥水漫过青砖。刺鼻的气味让几位族老连连后退，神婆的桃木剑差点脱手，符咒掉进粪水里，很快被浸透成糊状。穗娘望着满地流淌的肥水，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在泥地上画的龟纹——那些被大伯娘斥为"妖术"的符号，此刻仿佛化作眼前涌动的生机。
"且慢！"三叔公的拐杖突然横在中间。老人不顾恶臭蹲下身，指尖捻起浸透肥水的泥土，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老夫年轻时也用过粪肥，这..."
"三叔公！"大伯娘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绣鞋不小心踩进粪水里，溅起的污渍染红了鞋面上的金线，"您忘了粮仓那场大火？这丫头就是要毁了陈家！"她转向其他族老，声音陡然凄厉，"她爹当年就爱搞这些歪门邪道，结果呢？害得我们陈家..."
穗娘看着大伯娘狼狈的模样，突然笑了。她弯腰舀起一捧混着碎陶片的肥水，任由腐臭的液体从指缝间滴落，在地面砸出深色的痕迹："大伯娘说得对，我就是要毁了这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她抬头首视众人，声音清晰得像是玉石相击，"用你们最嫌弃的粪水，种出比大房更好的庄稼。"
烈日下，这场关于粪水的争吵还在继续。而谁也没注意到，被肥水浸润的土地深处，新的根系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细白的根须穿透板结的土层，像无数渴望生机的手指，倔强地伸向更肥沃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