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仿佛被一只巨手捂上了灰黄色的纱巾，铅云低垂，雾霾像浓稠的墨汁渗入每一道街巷。
宫墙根下堆积的落叶裹着尘土，在寒风中翻滚，琉璃瓦上厚厚的污垢让往日的金辉黯淡无光。
御史台大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林文远佝偻的背上跳动，他官服肘部的补丁被烛火映得发白，如同贴在身上的耻辱标签。
"咚！"惊堂木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碎裂的《穗娘农书》残页微微颤动。观星客王玄龄身着月白色道袍，腰间的八卦玉佩随着动作轻晃，山羊胡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奏折，纸张沙沙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陛下明鉴，林文远科举试卷中竟引用稻香坞野书，公然宣扬女子干政、奇技淫巧之说，分明是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林文远猛地抬头，额角在青砖上磕出闷响："大人谬言！《穗娘农书》所载皆为提高农产之法，字字句句都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住口！"王玄龄的袖袍扫过案几，几片写满农作技术的残页飘落，"农耕之法自有祖宗规矩，岂是乡野女子能随意篡改？你与稻香坞勾结，妄图颠覆科举正道，该当何罪！"他身后的御史们纷纷点头，笏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稻香坞却沉浸在忙碌的革新氛围中。沈明远趴在新式水车上，布满油污的手指卡在铜质齿轮缝隙里。
蒸汽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在他护目镜上凝成白雾："再加半寸轴承，动力就能更均匀..."话未说完，工坊木门"砰"地被撞开。
春桃跌跌撞撞冲进来，蓝头巾歪斜地挂在发间，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通红的脸颊上。她举着皱巴巴的信笺，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林大人被指科举舞弊，《农书》成了罪证！"
"什么？"沈明远惊得起身，后脑勺重重撞在水车横梁上。他顾不上疼痛，颤抖着接过信笺，老花镜滑到鼻尖："这...这是栽赃！"
陆青山正在打磨猎刀，闻言猛地将刀刃剁进木桩。锋利的刀锋瞬间将木桩劈成两半，兽牙护身符被震落在地，摔成两截："定是那群满口之乎者也的老顽固搞鬼！上次在州府，我就见王玄龄那厮盯着咱们的脱粒机首转悠！"
穗娘站在工坊角落，手中的朝廷邸报被捏得簌簌作响。她的指甲深深掐进纸页，在"废止天下农技学堂"的提案字样上留下月牙形的凹痕。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晾晒的农具图纸，她望着漫天飞舞的纸张，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莫怕守旧之人的唾沫，真正的火种，烧得穿任何枷锁。"
"他们这是要断了农技推广的根。"穗娘的声音低沉却坚定，转身时粗布裙摆扫过堆满图纸的案几，"《农书》里记载的育苗法、灌溉术，救活过多少干旱的农田？那些高产数据，都是乡亲们用汗水换来的！"
春桃擦了把眼泪，蓝头巾重新系得紧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这就去把各村的收成记录都找来，还有大伙联名上书支持农技学堂的血书..."
"我带人去守住工坊。"陆青山捡起断裂的护身符塞进怀里，腰间猎刀的寒光一闪，"敢来捣乱的，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沈明远咳嗽着戴上护目镜，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我把新制的微型脱粒机模型收拾好，或许能当呈堂证供。"他转身时踢到脚边的齿轮，金属撞击声清脆而坚定。
穗娘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子书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读书声穿透寒风传来，混着工坊里机器的嗡鸣，在暮色中编织成不屈的战歌。
她握紧拳头，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农书》残页上，晕开一朵朵倔强的红梅。这场关于知识与偏见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