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里剌的消失，就像一阵风吹过庭院，了无痕迹。
起初我并未察觉。在兄长那个混乱而粗粝的院子里，奴隶的来去本就是寻常事，何况斡里剌本就沉默寡言，有时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他的身影。首到接连三日，黄昏时分我习惯性地望向马厩旁那片空地，希望能捕捉到那个倚墙而立、望着落日出神的孤寂背影，却次次落空时，一种尖锐的不安才猛地攫住了我的心。
我去问兄长。他正为一批新到的货物忙得焦头烂额，对我的询问显得极不耐烦。
“斡里剌？哪个斡里剌？”他皱着眉头，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烦躁地敲着账本，“哦，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契丹奴？谁知道呢，许是跑了吧，或者被哪个管事临时调去港口干活了。一个奴隶，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问的？”
他语气里的轻描淡写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是啊，在他们眼里，斡里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一件从遥远的花剌子模“收获”来的战利品。他的消失，与丢失了一匹马、损坏了一架车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我知道，他不一样。
之后几天，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个相熟的仆役和车夫，他们都摇头表示不知。有人说似乎前几天夜里见过他独自一人朝城门方向走去，但夜色深沉，看得并不真切；也有人说他可能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悄悄处理掉了，在这龙蛇混杂的卡法城，这种事并不少见。易卜劣斯倒是幸灾乐祸地哼了几声，眼神里满是恶意，但我知道，以斡里剌那天展现出的身手，易卜劣斯绝不敢轻易动他。
种种猜测如同庭院角落滋生的霉斑，在阴暗处蔓延，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带来确切的答案。斡里剌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清晨草叶上的一颗露珠，在阳光升起时便蒸发了，仿佛从未凝结过。
那个银饰，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偶尔的短暂消失，和他回来后那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疏离，如今想来，都成了悬而未决的谜团。还有他那些安慰我的话语，“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值得更好的”，此刻在回忆里咀嚼，温柔依旧，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隔阂。它们听起来……太平静，太普适，仿佛不是专门说给我听的，而是他早己熟稔于心、用来应对世间所有苦难的标准答案。他是不是也曾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时间里，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又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心底那个微小的疑虑，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那里。
夜深人静，我又一次独自来到庭院。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我走到我们曾多次相遇的那棵老树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丁香气息，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我摊开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早己干枯发硬的丁香结，是我当初没舍得送出去、自己留下来的那一枚。
指尖着那粗糙的触感，斡里剌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沉默地递过暖饮的夜晚，他仰望星空时眼底的渊博与忧伤，他在昏暗通道里挡在我身前的挺拔背影，还有他最后那句轻柔的“别害怕”。
他像一道短暂的月光，偶然照亮了我晦暗生活的一角。他的出现是个谜，他的离去也是个谜。他或许并不完美，甚至可能隐藏着许多我无法理解的秘密，那些关于他身份的猜测、关于他行踪的疑点，都像月光下的阴影，挥之不去。
但此刻，站在这片见证过我们秘密相处的庭院里，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我心中最清晰的感觉，却不是被欺骗的愤怒，也不是对未解之谜的执着探究，而是一种……奇异的暖意。
是的，暖意。
一种曾被看见、被倾听、被温柔对待过的确认感。在这个视我如草芥的庭院里，是他，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身份低微、任人欺凌的奴隶贩子的妹妹。是他，用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看到了我内心深处微小的渴望与恐惧。他或许没有给我任何承诺，也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东西，除了那几句如今想来略显“标准”的安慰，和一枚可能并非为我独有的丁香结的记忆。
可那份被看见、被确认的感觉，却是真实的，如同此刻指尖丁香结的触感。它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我荒芜的心田里。
斡里剌，你究竟是谁？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这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你像风一样来，又像风一样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在我心湖投下了一圈圈涟漪。
月光下，我将那枚干枯的丁香结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渺茫的星光。失落是真实的，惆怅也是真实的，但那份曾经被温柔注视过的暖意，亦是真实的。这，或许就是我从你这场短暂如梦的出现中，所“收获”的全部吧。
一种确认，一种看见，一种相信自己值得更好的微弱希望。
风过无痕，但风吹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