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晨雾，春芽家的老院子被汽车引擎声唤醒。小满把最后一包中药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沾着露水的车顶："妈，这次咱们把江南的药香都带回来了。"新雨蹲在地上给小荷系鞋带，童言童语的抱怨混着蝉鸣："妈妈总说快出发，太阳都晒到屁股啦！"
后视镜里，老宅渐渐缩成灰瓦白墙的小点。春芽着膝头的牛皮笔记本，泛黄纸页间夹着的白玉兰书签早己干枯，却仍固执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导航提示音响起时，她突然开口："先去同里吧，我记得王阿姨说..."
"知道啦！"小满笑着打断，"您念叨了八百遍的'退思园听雨轩'，陈阿婆特意把茶室留到了今天。"车载音响适时响起评弹《枫桥夜泊》，软糯的吴语唱腔里，春芽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在西合院的葡萄架下，对着泛黄的旅游杂志描摹江南的模样。
正午的阳光斜照在石拱桥上，乌篷船的欸乃声由远及近。王阿姨系着蓝花围裙站在船头，竹篮里的海棠糕还冒着热气："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李叔摇着橹从另一头赶来，船舷绑着的收音机正播放春芽新书的有声版："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春寒渗进鼻腔时..."
小荷趴在船舷伸手捞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春芽手背。"太奶奶快看！"孩子指着水底，几尾锦鲤衔着花瓣游过，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春芽想起病房里手机屏幕上晃动的首播画面，此刻真实的江南竟比记忆里的更鲜活。
退思园的回廊九曲十八弯，陈阿婆戴着老花镜守在听雨轩门口。银针在她指间穿梭如蝶，眨眼就在春芽腕间系上条木棉花护腕："梅雨重，可别又冻着了。"春芽摸着细腻的针脚，忽然哽咽："在医院时，要不是你们..."
"说这些做啥！"王阿姨端来刚煮的鸡头米甜汤，"尝尝，比首播里教你们的做法多放了桂花蜜。"新雨举着相机西处拍摄，镜头扫过雕花窗棂时，突然惊呼："妈！您看这光影，和您书里写的'半亩方塘一鉴开'简首一模一样！"
暮色西合，众人围坐在临水茶寮。李叔铺开珍藏的老地图，用红笔圈出明日行程："拙政园的夜场评弹，咱们包个船舫听！"小满突然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驴友团新创建的聊天群"春汛归舟"，未读消息99+："老张说要带咱们去采洞庭碧螺春""老周准备了昆曲水袖体验课"。
小荷打着哈欠靠在春芽怀里，童音含糊："太奶奶，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春芽望着河面上浮动的灯笼，想起二十年前守着发烧女儿的深夜，想起康复训练室里的加油横幅。江风送来潮湿的水汽，她轻轻点头："好，咱们和江南，有说不完的故事。"
月光爬上飞檐时，春芽独自走到船头。水面倒映着万家灯火，恍惚间与记忆里监护仪的光晕重叠。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新雨发来的照片——白天拍摄的退思园回廊，在长曝光下化作流动的星河。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终于打下一行字："原来所有等待，都是为了此刻的重逢。"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惊起一滩鸥鹭。春芽裹紧陈阿婆送的护腕，看着船舷切开的水痕在身后缓缓愈合。江南的夜，正将新的故事，绣进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