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巢
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雕花铁艺大门外时，凌霜正指尖碾着袖口缝里的薄刃。
那刃片是她穿越前藏在暗卫服里的最后物件，薄如蝉翼，边缘淬过特制的药，见血封喉。此刻被她体温焐得温热，倒成了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熟悉的触感。
“林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带着几分公式化的恭敬，眼神却在后视镜里悄悄打量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裙，简单束在脑后的长发，眉眼清冷，像株长在野地里的植物，透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韧劲。
凌霜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刺得眯了眯眼。
这宅子比她曾待过的亲王府邸还要阔绰，只是材质怪异得很。大片透亮的“琉璃”（后来她才知道这叫玻璃）镶在墙面上，反射着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眼晕；门前两尊金属狮子泛着冷光，没有王府石狮的威严，倒多了几分匠气的冰冷。空气里也没有草木清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机器轰鸣与尾气的味道，让她习惯性绷紧的脊背更沉了些。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角——这是暗卫营里“静候指令”的预备姿势，脊背挺得如标枪，下颌微收，步幅匀停，落脚时几乎听不见声息。这是摄政王亲手教的“磐石式”，说是能在乱箭齐发时稳如泰山，是暗卫的立身根本。
可这在林家客厅里，却成了“没规矩”的铁证。
“这就是找回来的那个？”
主位上坐着个穿熨帖西装的中年男人，眉眼间有几分她这具身体的影子，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与不耐。是林国栋，她这一世的生父，林氏集团的总裁。他扫了她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像淬了冰：“站没站相，缩着脖子跟个见不得人的似的，果然是在外面野惯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凌霜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缩着脖子？她方才的姿态，连摄政王都曾夸过“稳如老松”，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
她正欲开口，身侧忽然凑过来个娇软的身影。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挽住林国栋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爸，您别这么说姐姐呀。姐姐刚回来，肯定对家里不熟，慢慢教就好了嘛。”
是林梦瑶，林家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此刻她仰着脸，眼里像盛着星光，可凌霜在暗卫营练出的眼力，分明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像极了当年那些看不起她是女子、总在训练时使绊子的暗卫。
“还是瑶瑶懂事。”林国栋的脸色霎时缓和，拍了拍养女的手背，转头又瞪向凌霜，“学学你妹妹！多读点书，学学礼仪，别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父亲。”凌霜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带着种奇异的韵律感——那是摄政王教她应对朝臣时的语调，字字平稳，却自带威仪，“女儿并非不懂礼仪。”
客厅里霎时静了。
林国栋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乡下丫头”敢顶嘴，随即怒火更盛：“还敢犟嘴？听听你这说话的调调，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哪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子？这就是你懂的礼仪？”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五个年轻男人走了下来，个个衣着光鲜，眉宇间带着林家特有的倨傲。是她的五个哥哥。
他们的目光先黏在林梦瑶身上，二哥林宇恒笑着问：“瑶瑶，等我们呢？”
“等姐姐呀。”林梦瑶松开林国栋，像只乳燕似的扎进五人中间，仰着小脸介绍，“大哥，三哥，西哥，五哥，这就是姐姐。”
五人的视线终于懒洋洋地落到凌霜身上，眼神里有审视，有疏离，甚至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既然回了家，就安分点。”大哥林宇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别给爸妈和瑶瑶添乱。”
“就是，”三哥林宇飞吊儿郎当地倚着栏杆，嘴角撇着，“我们家可不养闲人，也别想着耍什么花样。”
凌霜站在原地，指尖的薄刃几乎要被体温焐化。
她曾是暗卫营最年轻的统领，十三岁手刃叛将，十五岁护摄政王闯过鸿门宴，见惯了刀光剑影，听惯了生死一诺。可此刻面对这所谓的“家人”，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荒谬。
他们指责她不懂礼仪，却不知她为了学宫廷仪轨，曾对着铜镜练到三更，一个屈膝、一个颔首都要精准到分毫——那是摄政王亲自拿着尺子量的，说“我的人，不能在礼数上被人挑错”。
他们捧着那巧笑倩兮的养女，却看不见她眼底藏着的算计，像极了当年那些笑里藏刀的后宫妃嫔。
他们视她为麻烦，却不知若她想动手，这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能近得了她的身。
凌霜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穿越到这具身体不过三日。从荒郊野岭被找到，再被塞进这铁皮盒子（汽车）送到这里，她还没弄明白这“电灯”为何会亮，“手机”为何能传声，却己看清了这“家”的底色——没有亲情，只有偏袒与排斥。
“女儿知道了。”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会守‘规矩’的。”
只是，她的规矩，和他们以为的，恐怕不是一回事。
林国栋见她总算“服软”，冷哼一声：“知道就好。张妈，带她去楼上那间空房，让她自己反省反省。”
凌霜跟着保姆往楼上走，经过林梦瑶身边时，对方“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指甲尖几乎要划到她手背，低声笑道：“姐姐，以后这个家，还是听我的比较好哦。”
凌霜脚步未停，连眼皮都没抬。
听你的？
她凌霜的命，从五岁那年被摄政王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时起，就只听自己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暗卫的生存之道，第一条便是：适应环境，然后，掌控环境。
这场名为“家”的战场，她接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