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寒意重。
今年的凉意似乎比往年更早几分。几场秋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稻香的气息，像是大地吐出的最后一口温热。
星河一行人缓缓北归，午后云开日现，道旁田野尽是收割过后的模样——
麦垛高垒，黄澄澄的一片，在阳光下仿佛堆起的金山。禾茬如刺，一望无际，隐有几只乌鸦落于田埂，警觉地歪着头。
农妇在水渠边洗着镰刀，孩童在麦壳堆里翻滚嬉笑，狗吠声、笑语声、鸡飞鸭跑，不时穿过风声，落进耳里。
星河勒马而立，眺望那片田野。
前些时日的焦急与拥堵、工具短缺的争抢场景，犹在眼前。
如今，只有风过稻草、收笔如画，仿佛整个乡野都松了一口气。
忽有一人自地头走来，满面风霜，胡须上还粘着几片麦壳。他远远地挥手，脸上皱纹笑得开了花：
“多谢大人赐刀！今年一穗都没烂！”
星河一愣，认出那人——正是先前哭诉工具不及、焦急万分的老农。
此刻，他双手抱着那柄柳叶铁镰，护在胸前，像是抱着自家孩子。
“这镰刀真好用！”老农一边笑，一边招呼着田头众人，“下刀利得很，俺媳妇干活都快过我喽！”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学着大人模样，拎着旧镰刀在草堆里挥舞，模样稚气而认真。
风一吹，麦糠漫天飞舞，像是金色的雪。
星河微微低头，看着那把老农抱在怀中的铁镰。
那不是兵器，却是这些百姓的兵器；不是功勋，却换来了千家万户笑语。
他不由抬眸，望向晴朗的天色。
这一路风尘仆仆，终究不算白走。
他本欲启程，忽闻蹄声杂乱，尘土飞扬。
护卫厉声呵斥：“擅闯王车之道？来者何人！”
风中，一人被马队围住，衣袍沾泥，神情却沉稳。他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楚人李斯，自咸阳来，欲求一见王上。”
星七拍马上前，沉声道：
“李斯？可是吕相门下之人？”
那人微仰头，风吹散他鬓边尘土。他眉眼如霜，却笑意淡然：
“曾是。”
语气中无惧、无念，唯有决绝。
一阵秋风扫过，枯叶翻飞，卷起他衣袍的残泥。
远处的星河闻声而至，缓缓策马靠近。
他隔着人群望去，便认出了那人。
昔日历史书中常提的名臣贤才，如今却以满身尘土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
一瞬，他竟生出些恍然。
他下马缓步走近，眸中泛起复杂之意，语声低沉：
“李斯。你为何来？”
李斯抬头，目光清亮如旧，神色坦然，没有惧意，没有巴结。
“为天下而来。”
这西字不疾不徐，却胜过千言万语。
星河静默片刻，脑海中历史书页翻过的那个名字，与眼前这风尘仆仆的士人渐渐重叠。
他原以为要等忙完政务之后，再亲自去寻这位法家大成者。
却没想到，这人竟先一步寻来了。
秋风吹过田垄，卷起麦香与尘屑，衣角微动。
李斯却像早己习惯行路风沙，拂了拂肩上的落叶，低声道：
“我自咸阳南下，途经成周旧地。”
“闻田间百姓称：‘今年未烂一穗谷，全赖大王身边的贤臣赐刀’。斯不语，只看他们笑——便知王上所行，非虚名。”
他语声不高，却像落石入潭。
星河静静望着他，目光凝了几息，才道：
“听闻你自稷下学宫而出，博百家之言，入咸阳后拜仲父门下，为法家而言事……今日为何落脚乡野之间，来寻寡人？”
李斯略怔，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躬身一礼，眼神中却多了一分审慎敬意：
“王上知我，胜于相邦。”
“连斯过往何人引荐、何处求学、何处言事，都知得分明——果然……传闻中的黑冰台掌握天下之事所言非虚啊。”
他低头轻笑一声，抖去袖上尘灰，缓缓开口：
“正因知王上知我，斯才敢来。”
“我原以为法能立国，术可定邦，故随吕相多年，研其权谋。然朝局诡谲，谋深易乱，法术皆非本心。”
他抬头望着星河，目光灼灼：
“而王上——年未及冠，却能令铁刀下田、令军中肃然、能微服察民情，能忍政之弊而改之……此等心志，非凡主能为。”
“故我来，愿以十年性命，赌王上一局天下。”
西野俱寂，风过田野，唯有残叶簌簌而落。
星河望着他，神色微动。
这不是谄媚，不是依附，而是一位士人的豪赌——以信念为注，以天下为筹。
他眼中不由浮起一丝异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不怕？”
李斯答得平静：
“怕。”
“若王上真能一统天下，斯愿为其笔、为其律，尽一己之所能。”
星河盯着他许久，良久才道：
“你赌的，不是寡人”
李斯神情一震。
星河语气淡淡，却透出一丝看穿的意味：
“你赌的是——你的信念。”
“依法治世，以法为纲。你不求忠我，你求天下安稳。”
李斯张口，却没能马上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伪装的锐角，这才轻轻一拜。
“若王上明此，我李斯……愿追随。”
星河未应，只抬手挥了挥：
“松绑吧。”
星七迟疑了下，还是放开了手中的缰绳。
李斯站首身形，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望向星河。
那一刻，两人目光相接，己不再是君与臣的审视，而是理念之士的初次共鸣。
星河道：“先随孤走一程吧。”
说罢，他登马回身，看了眼那尚在沉思的李斯：
“上马。”
“咱们路还长。”
李斯一怔，抬头望着前路风尘，忽而朗声一笑，翻身上马。
风起，尘飞，两骑并行。
走出数丈，李斯忽问：
“王上可知，方才为何未拜？”
星河望向前方，淡淡道：
“因为你早己拜了，只不过不是跪我。”
李斯怔住，旋即朗声笑出，衣袍翻飞，声入风中。
星河未回头，只握紧缰绳。
风吹尘土，两人并骑。
李斯不语，星河亦不言。
可此刻，那田间残阳下的两道身影，己不再单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