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本王的……供奉？”
那虚弱到极致、却又带着洞悉一切般穿透力的沙哑气音，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苏晚心底那刚刚窜起的、幽暗冰冷的毒火。
她猛地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即使他脸色惨白如同鬼魅，那目光依旧锐利如淬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她，仿佛能将她灵魂深处那点刚刚萌芽的疯狂念头剥开、摊平、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后背的剧痛和手腕上残留的青紫胀痛，在巨大的惊惧下反而显得麻木。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堵在那里，让她一阵阵反胃。
逃！立刻逃离这双眼睛！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然而，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冰冷的圆凳上，动弹不得。那一眼的威压，比之前任何一次钳制都更让她窒息。她毫不怀疑，此刻只要她露出一丝异样，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闪烁，床上这个濒死的男人，也能在咽气前，用最后的力量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管家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重药味的褐色汤剂。他刻板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飞快地扫过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萧珩，又掠过僵坐在凳子上、脸色比纸还白的苏晚，最后落在她手腕那圈刺目的青紫淤痕上，眼神微微一凝。
“王爷，药煎好了。”管家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大夫说，这剂药最是安神止痛，利于伤口愈合。”他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
萧珩的目光终于从苏晚脸上移开，缓缓投向管家手中的药碗。那深潭般的眼眸里，锐利的审视似乎被一层浓重的疲惫和痛楚所覆盖，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算是回应。
管家会意，用银匙舀起一勺浓稠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凑近萧珩苍白的唇边。
房间里只剩下银匙偶尔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萧珩极其微弱、带着压抑痛楚的吞咽声。那浓烈到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血腥气。
苏晚僵坐在冰冷的圆凳上，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后背的伤口在长时间的紧绷后开始发出更尖锐的抗议，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扫向那个敞着一条缝的破旧衣柜！
灰扑扑的粗布袋子！敞开的袋口！那灰白色的结晶粉末！
硝石！
就在那里！近在咫尺！
萧珩那句冰冷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可那袋硝石，就像一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潘多拉魔盒，无声地召唤着她心底那头被屈辱和绝望喂养出来的、名为反抗的凶兽！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像一件物品一样被随意打上烙印？凭什么她的生死荣辱要系于他人一念？凭什么那袋能救无数人于酷暑、也能成为她唯一筹码的东西，被如此轻贱地丢在角落里？
一个念头，带着冰与火的疯狂，再次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滋长、扭曲——他要她做“供奉”？好！她就做给他看！用他“恩赐”的硝石，燃起一场他绝对无法掌控的滔天大火！让这“供奉”之名，成为焚毁这冰冷囚笼的第一颗火星！
这念头让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兴奋！她需要那袋硝石！必须拿到它！就在今晚！就在他喝下这碗安神药，彻底陷入昏睡之后！
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死寂中缓慢流淌。管家喂药的动作一丝不苟，极其耐心。大半碗药汁终于被萧珩艰难地吞咽下去。
他的气息似乎更加微弱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身体依旧滚烫，按压在伤口上的左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微微颤抖着。那碗安神止痛的药，显然正在迅速抽走他最后残存的清醒意识。
管家放下药碗，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了萧珩唇角的药渍。他首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如同石雕般的苏晚，那眼神复杂难明，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姑娘，”管家开口，声音依旧是刻板的恭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王爷用了药，需得静养。这汤药效力霸道，王爷恐怕会沉睡几个时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惨白的脸和后背，“姑娘身上也有伤，不宜久坐硬物。老奴去外间守着，姑娘若累了，可……自行歇息。”他的视线，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那张空着的、属于“供奉”的简陋小榻，又飞快地收回，落在苏晚脸上。
自行歇息？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管家那双看似浑浊却锐利依旧的眼睛，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尽管那平静下是惊涛骇浪：“……多谢管家。”
管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端起空了的药碗和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再次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栓落下的细微声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死寂。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晃动影子。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交织，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苏晚依旧僵坐着，如同被钉在圆凳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后背的剧痛、手腕的胀痛、精神的极度紧绷，让她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她死死地盯着床榻。
萧珩安静地靠在那里，双眼紧闭，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那张俊美却苍白如纸的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被药力强行抚平了一些，只余下一种深沉的、毫无防备的疲惫。药效起作用了！他真的陷入了药力催生的昏睡！
机会！
苏晚猛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因为急切和后背的剧痛而显得有些踉跄。她顾不上身体的抗议，几乎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朝着那个破旧的衣柜挪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却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烫得她心惊肉跳！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衣柜深处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近了！更近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能感觉到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耳朵里除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就是床榻方向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呼吸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终于，她挪到了衣柜前。腐朽木头的淡淡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钻入鼻腔。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冰凉僵硬，探向柜子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探向那个敞着口的、装着灰白色结晶粉末的粗布袋子！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粗糙的布料！
就在她即将抓住那袋硝石的瞬间——
“唔……”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闷哼，陡然从床榻方向传来！
苏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火烫到！心脏骤停！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惊惧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投向床榻！
萧珩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不知何时又痛苦地蹙了起来，薄唇紧抿，似乎在无意识中对抗着某种深沉的痛楚。那只垂落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他的呼吸，依旧是那种药力催生的、绵长而微弱的节奏。
是……是药效中的无意识反应？还是……他根本没睡死？！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晚！她僵立在衣柜前，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油灯的火苗在她惊恐放大的瞳孔里跳跃、扭曲。
床榻上的人，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呼吸，证明着他依旧活着。
苏晚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死寂的恐惧中，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回落下来。那一下，大概……真的只是药效中的梦魇吧？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不能再犹豫了！机会稍纵即逝！管家随时可能进来查看！必须快！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看床榻，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压了下去！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精准地抓住了那个灰扑扑的粗布袋子！
入手沉甸甸的！粗糙的麻布质感摩擦着掌心！里面是冰冷的、带着棱角的颗粒粉末！
硝石！拿到了！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踩在万丈深渊边缘的眩晕感同时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感受这份狂喜，立刻如同做贼般，将袋子紧紧攥在手里，飞快地缩回手！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袋子在柜子边缘刮蹭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啦”声！
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苏晚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惊恐的目光再次投向床榻！
萧珩依旧安静地躺着，眉头紧蹙，呼吸微弱。似乎并没有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攥紧手中沉甸甸的硝石袋，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踮着脚尖，无声地、踉跄地冲向房间另一侧那张属于“供奉”的、紧挨着冰冷墙壁的简陋小榻！
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靠着墙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将那袋硝石死死地按在怀里，用散乱垂下的发丝和蜷缩的膝盖尽可能地遮挡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冰冷的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湿热的黏腻感，似乎又崩裂出血了。
但她己经顾不上了。
怀里的硝石袋，坚硬冰冷的颗粒隔着粗布硌着她的皮肉，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踏实感。
她拿到了！
黑暗中，苏晚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剧痛、恐惧和刚才的剧烈动作而盈满了生理性泪水的眼眸，透过散乱的发丝，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向床榻的方向。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萧珩沉睡的侧脸轮廓冷硬而苍白，如同冰封的雕塑。
苏晚紧咬着下唇，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她缓缓地、无声地咧开了嘴角，一个冰冷到极致、带着疯狂和毁灭气息的弧度，在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苍白脸颊上，悄然绽放。
那笑容，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无声地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供奉？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