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墙上《天工开物》的图解染成诡谲的暗金色。
二十余名女学员围坐在长桌旁，春桃握着炭笔的手突然顿住——祠堂方向传来的唢呐声穿透雨幕，惊得她打翻了砚台，墨汁在新抄的算术题上晕染开来，宛如一滩干涸的血迹。
"别慌！"穗娘将散落的稻种样本拢进竹篮，却听见院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雕花木门轰然洞开，迎亲队伍裹挟着酒气与血腥气冲入院落，红绸喜幛扫落屋檐下的艾草束，露出打手们腰间泛着冷光的弯刀。
春桃本能地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学员，后背紧紧抵着堆满农具的木架。
"穗姑娘好雅兴。"赵有德的管家摇着湘妃竹扇踱进学堂，扇面上"和气生财"西个鎏金大字被火把映得扭曲变形，"赵老爷的花轿己在祠堂候了半个时辰。"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龙骨水车图纸，突然嗤笑一声，"摆弄这些劳什子，哪比得上做赵家的..."
"放开我！"穗娘的怒斥截断了他的话。两个壮汉架住她的胳膊，粗粝的麻绳瞬间勒进皮肉。她奋力挣扎时，发簪不慎滑落，锋利的银钗在脖颈划出细长血痕。
春桃尖叫着扑过来，却被疤面汉子一脚踹翻在地，额角重重磕在石砖上。
"春桃！"穗娘的嘶吼让整个学堂陷入死寂。育苗盆在混乱中轰然倒地，刚发芽的稻种如珍珠般滚落在血泊里。
管家弯腰捡起一粒稻芽，放在鼻前轻嗅："听说穗姑娘培育的新品种能抗虫害？可惜啊..."他突然用力碾碎嫩芽，绿色汁液溅在绣着金线的鞋面上，"聪明人就该懂得顺势而为。"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破空锐响。陆青山撞开雕花窗，猎弓拉成满月状，三支淬毒箭矢精准钉入打手们脚边的青砖。
猎户首领的鹿皮靴踏碎窗棂，腰间悬挂的兽牙护身符在火光中泛着凶光："把人放下！"他身后二十名猎户鱼贯而入，自制的麻药箭头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陆青山，你确定要和漕帮作对？"管家的折扇抵住陆青山的猎刀，语气却带着笃定的笑意。话音未落，祠堂方向突然传来铜锣急响，数十名漕帮打手举着火把从西面八方涌来，刺青在跳跃的火光中宛如活物。
孙海的贴身护卫挥舞着链锤砸开院门，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令人牙酸。
沈明远的青铜罗盘在袖中发烫。少年匠师甩出墨家机关弩，淬毒的弩箭精准射断花轿的红绸绳索。
猩红绸缎如血瀑般倾泻而下，盖住了打手们惊愕的脸。他冲向被挟持的穗娘，罗盘表盘上的二十八宿纹路与梁柱上的云雷纹完美重合，指尖触到暗藏机括的瞬间，后颈突然感受到利刃的寒意。
"小杂种，挺会坏事儿！"疤面汉子的弯刀擦着沈明远耳际划过，削落几缕青丝。少年侧身翻滚，腰间甩出的铁链缠住对方脚踝。
两人在满地稻种中扭打，沈明远的罗盘不慎脱手，表盘在石砖上磕出火星。穗娘趁机咬住壮汉的手腕，在对方吃痛松手的刹那，抄起案上的青铜烛台砸向管家。
"反了反了！"管家踉跄后退，撞倒了摆放农具的木架。犁铧与锄头轰然坠地，惊得打手们的马匹嘶鸣不止。
春桃不知何时摸到了夜校防身用的竹箭，她颤抖着搭箭拉弦，却因伤口失血眼前发黑。陆青山的猎刀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花，猎户们的呐喊声与漕帮的呼喝声混作一团，震得祠堂屋檐的瓦片簌簌掉落。
穗娘在混战中拾起沈明远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着指向祠堂深处。她突然想起半月前沈明远的话："陈家洼的祠堂梁柱，与古梯田的图腾纹路..."这个念头尚未消散，一支弩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齐民要术》挂图。宣纸上的墨迹被鲜血晕染，"水利"二字变得模糊不清。
"往密道走！"沈明远浑身浴血地冲过来，扯断她腕间的红绳系在罗盘上，"这些机关我调整过，能撑半柱香！"他话音未落，孙海的链锤重重砸在地面，碎石飞溅中，穗娘看见远处祠堂大门缓缓开启，赵有德身着蟒纹长袍，在数十名护卫簇拥下稳步走来，手中的翡翠扳指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绿光。
春桃突然抓住穗娘的衣袖，指向学堂角落："那些稻种...不能毁了！"少女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散落的稻种，眼中的倔强让穗娘想起她们初次培育新品种的那个雨夜。
陆青山的怒吼再次响起，他的猎刀架住三把弯刀，脖颈被划出细长血痕："快走！我们断后！"
混战中，沈明远的罗盘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少年匠师望着表盘上逐渐稳定的指针，瞳孔骤然收缩——那指向的不是别处，正是祠堂供奉祖宗牌位的香案下方。
而此时，赵有德的冷笑穿透硝烟："穗姑娘，你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逃出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