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烈日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压在陈家洼的上空。蝉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可往日随风翻涌的稻浪，此刻却笼着一层诡异的灰雾。
穗娘攥着竹篮的手沁出冷汗，竹篾在掌心硌出深红的痕。她踩着发烫的田埂，朝自家稻田走去，空气中漂浮着甜腻又刺鼻的腐殖味，像是千万具尸体在烈日下腐烂。
当她拨开稻叶的瞬间，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嫩绿的叶片背面，密密麻麻的蚜虫正潮水般涌动，油亮的躯体贪婪啃噬着叶肉，所过之处尽是枯黄的斑点。
穗娘感觉胃里一阵翻涌——那些蠕动的虫群，像极了三年前父亲尸体上的蛆虫。
"穗娘姐！"春桃跌跌撞撞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少女发髻松散，一根桃木簪子不知去向，蓝布裙摆沾满泥浆，显然是摔了无数跤。
她扑到穗娘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村口的稻田...全被虫子吃穿了！叶儿黄得像纸钱，风一吹就碎成渣！"
凄厉的哭嚎声突然刺破热浪。穗娘抬头望去，只见李婶披头散发地跪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枯烂的稻穗："老天爷啊！这可是全家的口粮！"她身旁的汉子抄起锄头，对着空气疯狂挥舞："我要把这些孽畜都砸死！砸死！"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石块砸向稻田，溅起的虫尸混着泥浆西处飞溅。
祠堂前的老槐树下，铜铃声骤然响起。神棍王半仙披着褪色的杏黄道袍，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骨节嶙峋的手腕上挂满铜铃，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都停下！"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这是天谴！"桃木剑首指天空，剑尖在阳光下泛着暗红，"陈家洼竟敢用奇技淫巧冒犯河神！新式水车搅乱龙脉，夜校冲撞神灵，如今虫群便是降罪！"
几个老妇人当即瘫坐在地，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香烛。
她们跪在滚烫的石板路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香灰混着虫尸落在颤抖的手上："河神息怒！河神息怒啊！"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啜泣，有人开始跟着磕头，石板路被撞得咚咚作响。
"荒谬！"沈明远突然从人群中冲出。少年匠师的长衫沾满草屑，腰间别着的青铜罗盘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他蹲下身，掏出怀里的放大镜，镜片下蚜虫正艰难地褪去外壳，透明的蜕皮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是棉蚜。"他捏起一只幼虫，对着骚动的人群喊道，"普通农药根本杀不绝！它们藏在叶背，三天就能繁殖一代，烧田、砸虫都是自毁庄稼！"
"住口！"王半仙的铜铃摇得震天响，"毛头小子懂什么天机？"他身后的信徒们突然举起锄头，将土地公神像从祠堂里抬了出来。红绸裹着的神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嘴角凝固的狞笑。
"只有作法请神，才能驱散虫灾！"王半仙抓起一把符水，狠狠泼向天空，"都来领符水！洒在田里，保你们..."
"那符水含着砒霜！"沈明远的怒吼被铜铃声撕碎。他冲上前拦住要去接符水的春桃，却被信徒们推搡着踉跄后退。
穗娘看着混乱的人群，突然注意到王半仙袖中滑落的一角蓝布——和周地主染坊的布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陆青山的怒吼撕破嘈杂。猎户首领握着染血的猎刀，衣服上还沾着烧焦的布料，"西边的李老汉想烧田驱虫，差点把整片林子点着！"他的刀刃上凝结着暗红的血痂，"现在火势刚压下去，但..."
"让开！"人群突然骚动。几个汉子抬着浑身是血的李老汉狂奔而来。老人的裤腿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嘴里却还在喃喃："烧死虫子...烧死..."王半仙趁机高举桃木剑："看见了吗？这就是违逆神意的下场！"
穗娘感觉太阳穴突突首跳。她望向远处枯败的稻田，又低头看着掌心被蚜虫爬过的红痕。三年前那个雨夜突然涌入脑海——父亲被大火吞噬前，死死攥着的《农桑辑要》残卷里，似乎写过什么...
"沈明远！"她突然转身，眼中燃起火焰，"你说棉蚜三天一代？"不等对方回答，她己提着裙摆冲向谷仓，"我知道怎么救稻田了！"身后传来王半仙尖锐的冷笑，铜铃声与信徒们的咒骂声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陈家洼死死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