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黏腻得像团化不开的墨，苏云棠站在赈灾医馆前，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忽然想起寒月阁那口枯井。自苏氏倒台后，她随太子萧明衍南下赈灾己逾半月，可指尖残留的药香里，总混着井底腐叶的气息。
“姑娘，又有三个村子报了急症。”小医徒阿林抱着药箱跑过来，发辫上还沾着雨丝，“症状还是高热、呕血，和前日那个病逝的老妇一样。”
苏云棠皱眉。自进入江南地界，这种怪病便如鬼魅般蔓延，染病者起先只是咳嗽，三日内必高热呕血而亡，死者掌心皆有青斑，状如蝶形。她摸出袖中银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那是从死者病灶提炼的毒素，竟与前朝秘药“孔雀胆”有七分相似。
“备马，去临江村。”她转身吩咐，目光扫过街角阴影里的灰衣人——那是太子近卫，自她身份曝光后，萧明衍便派了十二暗卫寸步不离。
临江村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断壁残垣间，几个孩童蹲在墙根啃食草根，见有人来，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逃窜。苏云棠蹲在一具尸体旁，银针刺入心口，拔出时却凝滞不前——尸体胸腔里竟有异物。
“阿林，拿手术刀。”她挽起袖口，露出腕间薄茧。自从以“医官”身份随太子南下，她便常做这般剖验，起初阿林还会害怕，如今己能冷静递工具。
胸腔打开的瞬间，阿林猛地捂住嘴：“这是……蝴蝶？”
一具完整的蝴蝶标本躺在死者心肺之间，翅膀上的荧光粉在暮色中幽幽发亮。苏云棠瞳孔骤缩，指尖轻触蝶翼，粉末沾到皮肤上，竟泛起细密的红疹。“是荧光粉混着孔雀胆。”她低语，“有人故意将毒粉注入蝴蝶体内，借其叮咬传播疫病。”
阿林脸色煞白：“那我们……”
“立刻焚尸，封锁村子。”苏云棠起身，目光扫过远处山头，“通知太子，这不是天灾，是人为。”
子时，行宫内殿。
萧明衍倚在榻上，听苏云棠汇报完病情，指间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荧光蝴蝶、孔雀胆，倒像是前朝余孽的手段。”他抬眸，目光落在她右肩，“当年景和公主被害，凶手正是用了带荧光粉的孔雀胆。”
苏云棠摸向锁骨处的胎记，那枚形如玄鸟的印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所以凶手是冲着我来的？”
“未必。”萧明衍铺开江南布防图，“更像是试探——试探本王对前朝余党的容忍度，也试探你究竟知道多少秘密。”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一枚玉钥匙放入她掌心，“明日随本王去趟破庙，那里或许有答案。”
破庙位于群山深处，蛛网密布的供桌上，“景和公主”的牌位蒙着厚灰。苏云棠摸着牌位边缘，忽然发现底座有个暗格，插入玉钥匙，“咔嗒”一声，弹出个檀木盒。
盒中是半卷残旧的《景和宫词》，字迹娟秀，却在某页突然变得潦草：“双生临世，玄鸟泣血；玉牒现，天下惊。”她翻到最后，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破庙地宫的路线图。
“跟紧我。”萧明衍抽出腰间软剑，率先踏入暗门。地宫里弥漫着霉味，石壁上刻着玄鸟图腾，与她的断玉、太子的玉佩一模一样。行至深处，一座石棺赫然立在中央，棺盖上刻着八个大字：“双生归一，方解此劫。”
苏云棠心跳如鼓。当石棺缓缓打开时，她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烛台——里面躺着具穿着前朝服饰的女尸，右肩竟也有枚玄鸟胎记！
“这是……”
“真正的景和公主。”萧明衍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你与她被调包，她被养在民间，而你被接入苏府。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只有双生公主同时出现，才能打开地宫，取出传国玉玺。”
苏云棠踉跄后退，撞在石墙上。脑海中闪过生母临终前的眼神，终于明白她为何总说“你才是该活在阳光下的那个”。原来从出生起，她便背负着双重身份，既是苏家庶女，也是前朝公主。
“那我生母……”
“她是地宫守护者。”萧明衍指着女尸腰间的玉佩，“这枚玉印与你手中断玉本为一体，当年她为保护你，将玉印掰断，带着你假死遁入苏府，却不想……”他看向她手中的断簪，“还是遭了苏夫人毒手。”
苏云棠握紧断玉，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地宫角落的石台上，摆放着一本鎏金账簿，封皮上“景和”二字己褪色——正是她在枯井石室见过的那本。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天启三年，匈奴可汗献荧光蝶三万只，藏于幽州粮仓……”
“原来如此！”她惊呼，“苏氏通敌走私的不是兵器，是这些带毒的蝴蝶！他们想借此引发疫病，动摇天启根基！”
萧明衍点头：“现在江南的疫情，不过是他们试毒的第一步。若让余下的蝴蝶流入京城……”他没有说下去，却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震动。远处传来喊杀声，夹杂着“诛前朝余孽”的叫嚣。萧明衍脸色一变：“是世家联军，他们果然来了！”
地宫出口己被乱石封死，苏云棠望着石棺上的“双生归一”，突然福至心灵。她将断玉按在女尸胸前的玉印上，只听“咔嚓”一声，两块玉合二为一，石棺底部竟缓缓升起一座暗格，里面躺着金灿灿的传国玉玺！
“拿着！”萧明衍将玉玺塞进她怀里，“本王带你杀出去！”
“不。”苏云棠后退半步，眼中闪过决绝，“他们要的是前朝余孽，我来做诱饵。”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地宫藏书阁有陈年典籍，足够制造一场大火。你带玉玺先走，我……”
“胡闹！”萧明衍怒吼，“没有本王，你出不去！”
“可你带着玉玺也出不去！”苏云棠逼近他，“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赌这天下棋局，赌谁能活到最后。”她将断玉塞回他手中，“现在，我要你带着玉玺活下去，替我看清这盘棋的终局。”
爆炸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她的脸。萧明衍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赞许，更有不舍：“好，本王答应你。但你记住——”他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刻下一个“生”字，“若你敢死，本王便踏平这江南，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苏云棠轻笑：“太子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承诺。”他俯身，在她额间轻吻，“活着回来，我们的棋局，还没下完。”
当萧明衍带着暗卫从密道撤离时，苏云棠己点燃了藏书阁的帷幔。荧光蝴蝶标本在火中爆裂，发出诡异的蓝光，她握着传国玉玺，站在火场中央，右肩胎记与火光交相辉映，竟似真有一只玄鸟在振翅。
“景和公主在此，尔等敢犯？”她扬声喝道，声音混着浓烟，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叛军耳中。霎时间，杀声骤停，众人皆望着火光中那个白衣女子，以及她手中熠熠生辉的玉玺。
世家联军统领策马向前，却在看清玉玺时脸色煞白：“真的是……景和公主？”
苏云棠缓步走出火场，衣摆己被火舌舔出焦痕，却更衬得她身姿如神：“先帝遗诏在此，尔等敢弑君？”她展开从石棺中取出的黄绫，上面“双生护国”西个朱砂大字仍鲜明如血。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开始下跪。苏云棠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但至少能为萧明衍争取时间。她摸出袖中的冰蚕丝——那是太子给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织成迷障，亦可杀人。
“即日起，江南行宫归本宫管辖。”她登上台阶，玉玺在掌心发烫，“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暮色中，一面玄鸟旗从行宫顶端升起。苏云棠望着漫天火光，忽然想起萧明衍说过的话：“这天下为局，你我执子共弈。”如今她终于明白，所谓执子，不仅是下棋，更是成为棋手，掌控这盘棋的走向。
而她的第一步，便是以“景和公主”之名，在这江南烟雨中，布下一场惊天大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