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所有神经！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刚换上的亚麻衣裤后背。
沈瓷疼得蜷缩下去，单膝跪倒在地毯上，左手死死捂住剧痛的脚踝，指关节捏得死白，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痛楚是真实的，是撕心裂肺的。只有这样，才能骗过外面那双眼睛！才能争取到…哪怕多一分钟的时间！
“沈小姐？”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再次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更重的敲门声，“您还好吗？”
“对…对不起…”沈瓷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痛楚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刚刚换衣服太急…没站稳…扭…扭到脚了…好痛…”
门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瓷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冰冷的地板。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用这更尖锐的痛楚来维持清醒。
终于，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管家推门进来，刻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快速扫过蜷缩在地、泪流满面、捂着脚踝痛得发抖的沈瓷，又扫了一眼旁边床头柜上位置似乎微微移动过的台灯底座（沈瓷刚才砸完就顺势把它推歪了一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需要叫医生吗？”管家问，语气听不出关心，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不…不用麻烦…”沈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歉意和脆弱的表情，“我…我缓一下就好…就是…就是可能走不了路了…能不能…麻烦您扶我一把？或者…找个轮椅？我保证…马上回去工作…”
她刻意将“轮椅”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弱，带着巨大的不安和祈求。一个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废物，还能有什么威胁？这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管家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和额角渗出的冷汗，沉默了几秒。最终，他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但不是扶她，而是绕过她的身体，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让陈默送个轮椅到客房门口。”管家对着通话器简短吩咐。然后，他退后一步，如同一个尽职的门神，目光重新落回沈瓷身上，带着冰冷的审视。“先生不喜欢等待。沈小姐，请尽快。”
沈瓷低下头，身体因为疼痛和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泪珠一颗颗砸在深色的地毯上，裂开深色的斑点。她像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的雏鸟，可怜到了极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哽咽着重复，声音细若游丝。
轮椅很快被助理陈默推来了。沈瓷在管家的“帮助”下，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被挪上了冰冷的轮椅。整个过程，她始终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偶尔因脚踝被碰到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陈默推着轮椅，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管家沉默地跟在后面。
沈瓷蜷在轮椅里，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起来就是一个因为笨拙受伤而羞愧难当、又惧怕主人责罚的可怜虫。
然而，在发丝的阴影遮蔽下，在她低垂的眼帘深处，那双浅琉璃色的瞳孔却亮得惊人！像两块在寒潭深处燃烧的冰。所有的痛楚、恐惧、脆弱都成了最完美的幕布，衬托着那核心处冰冷的、高速运转的锐利！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借着轮椅移动的视角，贪婪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回廊的布局、拐角的位置、壁灯的风格、地毯的花纹…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尤其是…当她被推过某个拐角，轮椅的朝向让她得以短暂地、清晰地瞥向主楼西翼的方向时——
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二楼！就在前方左侧走廊尽头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和一个回旋楼梯！深色的窗帘依旧垂落着，但位置似乎比刚才看到时…拉开了一点点缝隙？里面透出的光线似乎更亮了？隐约能看到…书架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地球仪？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扇窗户后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冰冷地落在她身上！是江烬吗？他是不是就在那里面，隔着这遥远的距离，俯视着楼下回廊里这只狼狈的、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沈瓷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不堪重负。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身体因为轮椅的颠簸而微微晃动，看起来脆弱得随时会碎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紧闭的眼皮下，是怎样一片翻江倒海、惊涛骇浪般的狂喜和冰冷的恨意！如同冰与火在灵魂深处激烈地碰撞、燃烧！
轮椅碾过厚厚的地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终于，那扇熟悉的、厚重的修复室橡木门再次出现在眼前。如同地狱的入口，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陈默推开门。里面，工作台上的碎片依旧静静躺着，台灯的光芒冷白刺眼。空气里残留着水渍和粉尘混合的、淡淡的潮气。
沈瓷被推进去，停在巨大的工作台前。管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如同一个沉默的监工。
“沈小姐，”陈默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先生说，请您专心修复。需要什么，可以随时按铃。” 他指了指工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说完，他和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橡木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修复室重新变成了一座寂静的、被全方位监控的金丝笼。
轮椅上的沈瓷，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低头的姿势，仿佛还没从疼痛和惊吓中恢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监控室里，江烬的目光定格在屏幕上那个缩在轮椅里、久久不动的月白色身影。她的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像风中最后一片残叶。脆弱，无助，带着被命运碾碎的绝望。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变幻不定。
是真是假？那脚踝的伤…是意外，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破绽？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还是…为了看清这栖梧苑的某些角落？
他想起她刚才在轮椅里，经过西翼下方时，那短暂的一瞬僵硬和几乎无法察觉的、头颈微不可察的偏转方向…虽然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指向了二楼书房的位置。
巧合吗？
江烬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像猎人看着终于踏入陷阱边缘的狐狸，露出了它雪白的尾巴尖。
有意思。
他拿起手边的内线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和恶意：
“送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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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送来的。
精致的骨瓷餐具，银质的刀叉，几样清爽雅致的江南小菜，还有一小盅炖得奶白、香气西溢的鱼汤。被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另一张小圆桌上。送餐的佣人垂着眼，动作轻悄，放下东西就迅速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压抑的空气冻伤。
沈瓷依旧蜷在轮椅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首到佣人离开，门重新关上，她才仿佛被那食物的香气唤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红肿，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她看着那桌饭菜，眼神空洞，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一点点挪到小圆桌旁，动作迟缓而笨拙，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到受伤的脚踝，让她眉头紧蹙，倒吸凉气。
她拿起银质的汤匙，指尖冰凉。舀起一小勺温热的鱼汤，送到唇边。汤汁鲜美，滑入喉咙，却如同吞下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食道，也灼烧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动作机械，眼神却空洞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汤喝了一半，她放下汤匙，似乎没了胃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精致的骨瓷餐具，最终落在那把用来切割小菜的银质餐刀上。刀身纤薄，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监控屏幕后，江烬的眼神骤然锐利了一瞬。
就在这时——
修复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了。没有敲门。
江烬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件深灰色的丝绒家居服，少了几分白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迫人，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更深的危险气息。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
他像是饭后随意散步至此，目光闲适地扫过狼藉未清的工作台（沈瓷打翻水杯的痕迹还在），扫过小圆桌上几乎未动的晚餐，最后，落在那把闪着寒光的银质餐刀上，停顿了一瞬。
沈瓷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猛地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了亚麻衣裤的布料。
江烬缓步走了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与淡淡酒香的气息。他没有走向工作台，也没有走向沈瓷，而是径首来到小圆桌旁，随手拉开了沈瓷对面的一张椅子，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
长腿交叠，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叮咚作响。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在对面那个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身影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窒息。修复室里只剩下冰块在酒杯中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沈瓷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脚怎么样了？”江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好一点了…谢…谢谢先生关心…”
“嗯。”江烬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这里的厨子，手艺不合胃口？”他瞥了一眼几乎没动过的饭菜。
“不…不是…”沈瓷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慌乱和自责，“是我…我没胃口…对不起…浪费了…”
江烬没再追问饭菜。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如同倒计时的轻响。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沈瓷紧绷的神经上。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沈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她身上每一寸地方逡巡，剥开她精心编织的脆弱外衣，试图窥探内里的真相。
她攥着衣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抠破布料。冷汗再次无声地浸湿了后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时，江烬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沈瓷的耳膜上，如同惊雷：
“听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沈瓷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林家那位失踪的大小姐，生前…最爱的就是她父亲书房里那只青鸾瓷瓶。可惜，那对瓶子，一只随林家付之一炬，另一只…下落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