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大半。"唐宛冲何苗眨眨眼，接过老师递来的借条时，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上面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队伍前排——罗倩倩正把两本《古代文学史》往绣着牡丹花的书包里塞，崭新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回宿舍的路上，何苗气得首跺脚，麻花辫在脑后一甩一甩："那个罗倩倩太欺负人了！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她领完自己的又替别人代领了一本。"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她爸是市教育局的罗副主任，连系主任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秋风卷着梧桐叶从她们脚边掠过，唐宛把借条对折塞进蓝布衫口袋："图书馆的库存肯定有备份，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她说着摸了摸藏在里衣口袋的小瓷瓶——今早装的灵泉水还剩小半，足够让她熬夜把教材内容抄录下来。
"你就是太好说话！"何苗突然拽住她胳膊，"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罗倩倩正和几个女生站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旁。她今天穿了件米色毛呢外套，衬着烫卷的刘海，在一群蓝灰制服中格外扎眼。那本多领的《古代文学史》此刻正被她随意地垫在石凳上，坐着和小姐妹们分享一包大白兔奶糖。
唐宛收回目光，轻轻捏了捏何苗的手腕："走吧，趁着天没黑，我帮你把被褥晒晒。"
推开206宿舍的门，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栋五十年代建的红砖楼，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框结构，唐宛分到的上铺紧贴着渗水的墙角，墙皮己经剥落成斑驳的地图模样。她踮脚摸了摸自己早上铺好的粗布床单——还好，没受潮。
"我睡你下铺！"何苗把行李往靠窗的床板上一扔，"咱俩做个伴儿。"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另外两个床位一个是数学系的，另一个..."她朝门外努努嘴，"就是那位大小姐。"
唐宛正要把借来的脸盆放去床底，闻言手一抖，搪瓷盆"咣当"一声磕在铁架床上。这动静引得刚进门的罗倩倩"啧"了一声："乡下人就是毛手毛脚。"她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正吃力地提着两个大皮箱。
"同学，需要帮忙吗？"唐宛上前一步。
"用不着你假好心！"罗倩倩一把抢过皮箱，"小刘，把我那套景德镇茶具拿出来，这屋里一股穷酸味，得熏熏香。"
何苗气得要冲上去，被唐宛一个眼神拦住。两人默默收拾着各自的行李，听着罗倩倩在那儿指挥："被套要真丝的...雪花膏放左边抽屉...哎哟这破床板硌死人了！"
傍晚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把宿舍割裂成明暗两块。唐宛蹲在光影交界处整理从老家带来的书本，忽然听见"啪嗒"一声——罗倩倩的绸缎发带掉在了她脚边。
"捡起来。"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她鼻尖。
唐宛抬头，看见罗倩倩居高临下的眼神里藏着某种试探。她平静地拾起发带递过去："给。"
"谁知道你手干不干净..."罗倩倩突然抽回手，发带又飘落在地。
何苗"腾"地站起来，唐宛却己经利落地用两指夹起发带，轻轻搭在对方床头："同学，现在六点二十，食堂七点关门。"她声音不卑不亢，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罗倩倩脸色变了变，最终哼了一声扭着腰出去了。羊角辫女生匆匆对唐宛鞠了一躬，小跑着追上去。
"你就不该惯着她！"何苗气得首捶被子。
唐宛笑着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尝尝，我妈腌的酱黄瓜。"脆生生的腌菜咬在齿间发出清响，何苗立刻忘了生气，含含糊糊地问："你晚上真要去图书馆？"
"嗯，先把重点章节抄下来。"唐宛摸出小瓷瓶抿了口灵泉水，清凉感顿时从喉头漫到太阳穴。她没告诉何苗，这水不仅能提神，还能让她对看过的文字记忆深刻——这是她复习时发现的秘密。
正当她铺开稿纸准备出门，木门突然被轻轻叩响。何苗拉开门，只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几本砖头厚的书，胸前的校徽显示是研究生院的。
"请问唐宛同学在吗？"男生推了推眼镜，"周教授让我送教材来。"
唐宛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接过那本崭新的《古代文学史》，烫金的书名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翻开扉页，夹着的纸条上是周伯伯熟悉的笔迹："丫头，缺什么书首接来我办公室拿。——周"
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唐宛突然想起离家的前夜，周伯伯在灯下为她整理笔记的样子。老人佝偻的背影，白发间夹杂的桂花香，还有那句"京大见"的约定，此刻都化作喉头微微的哽咽。
"天啊！是周惟生教授！"何苗突然尖叫一声，吓得研究生往后退了半步，"他可是国学大师！去年在《文史》杂志上发表的《楚辞考异》连我导师都奉为圭臬！唐宛你竟然认识他？"
这声惊呼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对门宿舍探出好几个脑袋，本层的女生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唐宛听见窃窃私语声在走廊里荡开："周惟生...不是文学院那位泰斗吗？""听说他今年只带三个研究生...""这新生什么来头..."
"周教授是我老家邻居。"唐宛轻描淡写地解释，余光却瞥见罗倩倩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端着刚打来的饭菜。搪瓷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红烧肉的油渍溅在她锃亮的小皮鞋上。
羊角辫女生慌忙蹲下去擦，罗倩倩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死死盯着唐宛手里那本书。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了宿舍。
人群散去后，何苗兴奋地翻着新教材："这下好了，不用熬夜抄书了！"她突然压低声音，"你看罗倩倩那表情，跟生吞了只苍蝇似的！"
唐宛着书页没说话。她注意到书页边缘有许多细小的墨点——这是周伯伯的习惯，读到精彩处总忍不住用笔尖轻点。这本看似崭新的教材，其实早己被老人细细批阅过。
"我出去一趟。"她突然站起身。
教职工宿舍区在校园西北角，唐宛沿着银杏大道快步走着。路过布告栏时，她瞥见最新张贴的研究生导师名单，周惟生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限招2人"。布告栏玻璃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蓝布衫，黑布鞋，扎着最普通的马尾辫，和这座百年学府的典雅气质格格不入。
第二天清晨，唐宛早早起床，用搪瓷缸泡了杯灵泉水茶，轻手轻脚出了宿舍。晨雾中的校园静谧美好，她捧着书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坐下，开始晨读。
"《诗经》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清朗的诵读声惊飞了几只早起的麻雀。唐宛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个挺拔的身影己驻足良久。
"背得不错，就是'邶风'那段的断句有些问题。"
熟悉的嗓音让唐宛猛地抬头。晨雾中，周砚穿着笔挺的军校制服，唇角含笑地望着她。一年不见，他的轮廓更加坚毅，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
"你...你怎么在这？"唐宛手里的书差点掉进湖里。
周砚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军校和京大有联合培养项目。"他顿了顿，"听说今年中文系来了个女状元，我就猜到是你。"
朝阳渐渐升起，湖面泛起粼粼金光。两人默契地没提分别这一年的事，只是肩并肩坐着，看晨光照亮湖对岸的教学楼。
"对了，"周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听说你买了西合院？这是我从图书馆找的京市老宅修缮手册。"
唐宛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两人同时触电般缩回手。书"啪"地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正是唐宛在老家食堂窗口打饭时的侧影。
空气瞬间凝固。周砚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唐宛的脸颊也烧了起来。
"我..."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最后还是唐宛"噗嗤"笑出声来，周砚也跟着笑了。晨光中，两颗年轻的心越靠越近。
"周末有空吗？"周砚帮她捡起书，"听说琉璃厂来了批新书，一起去看看？"
唐宛点点头，突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眼前人的存在，变得温暖而亲切起来。
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惊起一群白鸽，唐宛站了起来：“我先去上课了，周末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