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那不高却清晰的声音，如同冰锥凿穿了偏殿内沉闷的空气，也狠狠凿在苏茉刚刚勉强平复些许的心湖上，瞬间冰封！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之大差点带翻小几上的茶盏！
又叫我？！这才消停多久？！大佬您受伤了能不能好好休息？！别折腾我了行不行？！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再次将她淹没，刚刚褪去红晕的脸颊瞬间惨白如纸，手脚冰凉，刚刚恢复一点知觉的心脏再次疯狂擂动，撞得她眼前发黑。
这次又是什么？！药碗不是拿出来了？！难道要问罪我刚才的回答？！还是觉得我端药姿势不对？！
她下意识地看向临风，试图找到一丝提示或玩笑的意味。
但临风脸上只有任务状态的肃然和一丝深藏的探究，那双锐利的眼睛清晰地传达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无声地侧身，再次掀开了内室珠帘的一角。
逃不掉了…永远逃不掉了…苏茉绝望地闭了闭眼，感觉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冰碴子。
她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走向那道如同通往深渊的珠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珠串，激得她一个哆嗦。
内室的空气依旧沉滞，药味、龙涎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烛光似乎更暗了，跳跃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影子。
暖榻之上，萧夜凌依旧靠坐在引枕里。
他睁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眼神有些空茫，带着初醒的怔忡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墨色的中衣衬得他脸色在昏黄烛光下近乎透明，失血和毒素带来的虚弱感仿佛一层薄纱笼罩着他，连那平日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都敛去了锋芒，只余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他那只未受伤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暖榻边沿，手指骨节分明，却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苏茉的脚步顿在暖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虚弱…眼神都是空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一种混杂着后怕、愧疚和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再次悄然翻涌上来，瞬间压过了部分恐惧。
她甚至忘了临风在帘外的注视，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细若蚊呐：“陛…陛下…”
她不知道他叫她进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站着，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萧夜凌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帐顶的龙纹落到了僵立着的苏茉身上。
那双深眸因为失血和疲惫，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少了几分锐利冰寒，多了几分幽暗的深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的目光在她惨白惊慌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空着的双手上，最后，定格在矮几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白瓷药碗上。
他微微蹙了蹙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却牵动了苍白的脸颊。
他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矮几上的空碗，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
苏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沉！
药碗？！不是刚拿出去吗？！难道…难道是要我再去端一碗？！不是吧？！福公公！秋云嬷嬷！救命啊！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只敢在内心），僵硬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微哽：“陛…陛下，药碗…奴婢刚才…己经拿出去了…”
萧夜凌似乎怔了一下。
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空茫和疲惫似乎被一丝极淡的困惑取代。
他缓缓收回点在空碗上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回苏茉脸上，那眼神沉沉的，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又仿佛在探究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混杂着恐惧、委屈和一丝被折腾到极限的茫然。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凝固。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龙涎香，还有一股无声的、紧绷到极致的张力。
苏茉被他那沉静专注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看什么看…药碗就是拿出去了啊…难道您失血过多失忆了？内心小人疯狂吐槽，却不敢表露半分。
她只能死死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东西。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迫逼疯，准备再次开口强调药碗真的拿出去了时——
“怕朕吗？”
那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疲惫的三个字，第三次响起！如同魔咒般，清晰地、重重地砸在苏茉混乱不堪的心弦上！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暖榻上的男人！
又来了？！还来？！大佬您跟这三个字有仇吗？！还是说您受伤后只剩下这句台词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反复戏弄的委屈感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暖榻上，萧夜凌依旧靠在那里，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或沉静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首白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仿佛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也同样重要，也同样困扰。
他看着苏茉瞬间瞪大的、写满震惊和委屈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副被逼到墙角、几乎要炸毛的模样。
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悄然融化，快得如同烛火的闪烁。
积压了一整晚的恐惧、委屈、荒谬感、后怕、还有那丝陌生的酸涩心疼，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在苏茉心底轰然爆发！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在巨大的冲击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驱使下，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哭腔，脱口而出：
“不…不怕了！”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却清晰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寂静的内室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茉自己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卧槽！我刚才说了什么？！不怕了？！我对暴君说我不怕他了？！苏茉你疯了？！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刚才还怕得要死要活现在就不怕了？！谁信啊！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凌迟起步！说不定要五马分尸！
巨大的恐慌和对自己口不择言的极度懊悔瞬间将她淹没！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塞回去嚼碎了吞下去！
眼神惊恐万分地看向萧夜凌，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降临！
暖榻之上，萧夜凌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那双深不见底、因疲惫而显得空茫的寒眸，骤然凝缩！如同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掀起了汹涌的暗流！
那里面翻涌着震惊、错愕、一丝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冲击堵了回去。
他死死地盯着苏茉，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首刺她混乱不堪的灵魂深处！
那眼神不再是疲惫的空茫，也不再是之前的沉静审视，而是充满了极具压迫感的探究和一种…苏茉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整个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疯狂地跳跃着，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晃动，如同苏茉此刻狂乱的心跳！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窒息！
药味、龙涎香、血腥气，混合着无声的惊涛骇浪，在两人之间汹涌激荡！
苏茉捂着嘴，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暖榻上那个死死盯着她的男人。
他那苍白的脸上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深眸中翻涌的暗流让她心惊胆战！
她感觉自己像被猛兽锁定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完了…他生气了…他肯定觉得我在戏弄他…在嘲讽他…死定了…这次真的死定了…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能惊恐地看着他，等待着那雷霆之怒的降临。
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的死寂中，萧夜凌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深眸，在长睫垂落的瞬间，似乎敛去了些许汹涌的暗流。
当他重新抬起眼帘时，眸中的情绪依旧复杂难辨，但那股几乎要将人灼穿的锐利探究却悄然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幽暗的注视。
他紧抿的薄唇松开一丝缝隙，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苏茉，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惊恐万状、捂住嘴巴的小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苏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捂在嘴上的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开。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细微声响。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沉重的压力碾碎，膝盖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时——
萧夜凌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他那只搭在暖榻边沿、苍白修长的右手食指，极其细微地向上抬了一下，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随即，他再次阖上了眼。
背靠着引枕，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白重新将他笼罩。
仿佛刚才那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锐利的探究从未发生，他再次沉入了那片极致的虚弱和沉静之中。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依旧紧蹙的眉头，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并非幻觉。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再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