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苏茉几乎是挪动着走到御书房外的殿前回廊。
每走一步，身后那二十板子留下的“恩典”就火辣辣地提醒着她此地的凶险。
她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粗使宫女灰布衣衫，手里握着那把熟悉的、光秃秃的破扫帚，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残兵。
回廊宽阔，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几乎映出她苍白的小脸。
正对着的，就是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危险的紫檀木雕花殿门——阎罗殿的正门。
秋云嬷嬷的警告言犹在耳：“眼观鼻，鼻观心，只扫你的地，莫听莫看莫问！”
苏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腰弯得更低些，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地面。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扫扫扫！我扫！扫出一片新天地！扫走暴君的坏脾气！】
【萧夜凌你个碎肉机，最好今天别出来！让我安安静静当个扫地僧！】
【屁股好痛…这破扫帚怎么连片叶子都没有？显得我好像在演扫地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隐约传来大臣禀报的声音，低沉模糊，听不真切。
偶尔有穿着朱紫官袍的大臣面色凝重地进去，又或面色更凝重地出来，个个屏息凝神，经过苏茉身边时，眼风都不带扫一下，仿佛她只是廊柱边的一块石头。
苏茉乐得如此，巴不得所有人都当她是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苏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扫帚的手一紧，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出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老太监——正是御前大总管福安。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年轻侍卫。
那侍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但眉眼间却像是凝着千年寒冰，没有丝毫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只随意一扫，便让人遍体生寒。
苏茉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呼吸都窒了一下。
这侍卫的气场，比那些大臣还吓人！
福安的目光在苏茉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她没碍事，便带着那冰雕侍卫径首离去，步履无声，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属于殿内才有的冷冽龙涎香气息。
【呼…吓死爹了…】苏茉刚松了口气，就听到福安对那冰雕侍卫低声吩咐：“玉树，陛下有旨，速去兵部传话……”
玉树？苏茉耳朵尖动了动。名字挺好听，人却像个移动冰山！
这气势，绝对是暴君的心腹近卫，武力值爆表的那种！以后绕着走！
她继续埋头苦扫，努力降低存在感。
又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似乎安静了下来。
苏茉正扫到靠近殿门的地方，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咳嗽。
她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瞟向那紧闭的殿门。
隔着厚重的殿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端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
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窗棂上。
他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握着朱笔，久久没有落下。
那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寂？
苏茉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不是吧？碎肉机也会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苏茉！清醒点！那是暴君！是把你屁股打开花的活阎王！他累不累关你屁事！专心扫地！小心下一个被片的就是你！】
她赶紧收回目光，更加卖力地挥动扫帚，仿佛跟那光洁的青石板有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苏茉循声望去，只见回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粉色宫女服的小宫女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打翻的茶盘和碎瓷片，茶水污了她的裙摆，她吓得脸色惨白，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却又不敢哭出声。
苏茉认得她，是负责给这边当值侍卫送茶水的宫女小环。
小环显然吓坏了，手抖得厉害，碎片割破了手指也不敢停。
苏茉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宫里，一个小宫女的命，可能还不如一套茶具值钱。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人。
秋云嬷嬷的警告在耳边响起，但看着小环那绝望的样子，苏茉咬了咬牙。
算了，就当积德了！希望暴君今天耳背！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也不说话，拿起自己的扫帚，动作麻利地将大块的碎瓷扫到一边，又用扫帚头小心地将细小的碎片拢到一起，尽量不让它们伤到小环的手。
做完这一切，她低低说了句：“快走。”
小环惊愕又感激地看了苏茉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也顾不得道谢，慌忙收拾起没打翻的茶具，踉踉跄跄地跑了。
苏茉刚首起身，准备回去继续她的“扫地大业”，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
她僵硬地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殿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叫玉树的冰雕侍卫正站在门口，一张俊脸冷得能掉冰渣子，毫无温度的视线正锁定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茉头皮一炸，瞬间感觉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完了！被移动冰山抓包了！他不会以为我在搞破坏吧？】
【我只是想帮个忙啊大哥！看在同是打工人的份上…】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僵硬的笑容，对着玉树的方向，飞快地、幅度极小地躬了躬身，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抓起扫帚，对着自己那块“责任区”的地面，开始疯狂地、极其卖力地扫了起来，仿佛那里有扫不完的金子。
玉树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合上了殿门，将那冰冷的视线隔绝。
苏茉的心还在狂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阎王殿前，果然步步惊心！连帮忙都像在踩地雷！】
【萧夜凌，你的手下都跟你一样是冰山做的吗？！吓死个人了！】
她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更加坚定了信念：从今天起，她就是御书房外回廊上最敬业、最透明、最人畜无害的扫地工具人！绝对！绝对！不要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而殿内，紫檀御案后。
萧夜凌放下了撑着额角的手，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抬起，落在那扇刚刚合拢的殿门上，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
“呵，这女人倒是狡猾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