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在头顶炸裂，惨白的电光将门槛内外照得如同鬼蜮。杨过嘶吼出的最后那句“自己丢掉的”，如同燃烧的陨石，裹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滔天的冤屈，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余音在滚雷的间隙中嗡嗡震颤，震得人心房发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支撑着杨过嘶吼、质问的最后一口狂暴戾气，如同被扎破的气囊，骤然泄尽。剧烈的眩晕伴随着刺骨寒意席卷而来，眼前的世界猛地旋转、坍塌、陷入一片无光的黑暗。他身体一软，像一截被狂风吹折的朽木，重重向后仰倒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失去意识前，只剩下鼻腔里充斥的、自己鲜血的铁锈腥甜和那破碎琉璃瓶散逸出的、冰冷绝望的余香。
死寂。 唯有暴雨疯狂抽打屋檐、地面、窗棂的噼啪声，密集得如同地狱的鼓点，疯狂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黄蓉依旧立在门口，身形纹丝未动。素色的衣裙下摆被斜扫进来的冰冷雨丝打湿，紧贴着脚踝。她脸上的平静如同亘古不变的石雕，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门外闪电映照下，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仿佛早己预料到一切的涟漪。杨过那指向礁石滩的嘶吼，那精准的位置描述，对她而言似乎并非惊雷，而只是一枚早己备好的棋子，落入了它该在的位置。她缓缓抬起眼睑，目光越过屋内瘫倒的少年，越过了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和飞溅的碧绿膏体碎片，最终，落在那片被惨白电光反复切割的、剧烈颤抖的廊下阴影里。
阴影深处，郭芙瘫倒在冰冷湿滑的地上。
雨水早己浸透了她嫩柳色的薄衫，紧紧裹住她剧烈颤抖的纤细身躯。发髻彻底松散，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项上，狼狈不堪。她双膝紧并蜷缩着，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掐入臂膀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依靠。那张往日明媚娇艳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了魂魄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惧。
杨过那嘶吼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混乱不堪的脑海里反复灼烫： “玉环……刻着‘芙’字……” “礁石滩……往东三十步……鹰嘴礁下面……” “深埋着……” “……还是被她郭大小姐——自己丢掉的！！！”
自己……丢掉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明明在那个午后，在回廊边清清楚楚地看到杨过袖子里有东西！看到他眼神躲闪心虚！一定是他在狡辩！是他偷了藏起来了！是他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的污蔑！ 可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礁石滩的位置……他说得那么精确？鹰嘴礁……三十步……他甚至都不必犹豫！ 一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模糊得只剩下光影碎片的画面，如同沉船的幽灵，被这惊涛骇浪般的指控猛地拽出了浑浊的深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她被一只拖着长长金绿色尾翎的凤尾蝶迷了眼，追得忘乎所以，在回廊边欢快地转圈、跳跃……脖颈间似乎有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丝线断裂般的牵拉感？当时蝴蝶翅膀扇动的光斑太过炫目，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她心底留下……
难道……难道是那时候……？
“轰隆——！” 又一道惨白的电蛇撕裂黑沉的天幕！瞬间照亮了郭芙骤然放大的瞳孔！那里面不再是愤怒和鄙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溺毙般的惊恐和……一种摇摇欲坠的、世界根基坍塌的眩晕感！
“不……不是这样的……”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喃喃从她紧咬的下唇缝隙里溢出，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暴雨吞没。她拼命摇着头，湿透的发丝甩动着冰凉的水珠，像是在拼死否认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没有……我没有丢……是他偷的……是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最后只剩下无助的抽噎。巨大的认知颠覆带来的冲击远超身体的寒冷，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碎了，痛得无法呼吸，只剩下茫然无助的恐惧和一种灭顶般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啪嗒。” 一只白底青花的油纸伞，在郭芙头顶的暴雨中无声地撑开，隔绝了冰冷鞭挞般的雨幕。
黄蓉不知何时己无声地走到了她面前。 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流下，在她和郭芙之间形成一道冰冷的水帘。黄蓉撑着伞，微微垂眸，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抖若筛糠的女儿。那目光深沉无波，像在看一件蒙尘的瓷器，审视着那上面每一道因剧烈情绪波动而产生的裂痕。
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黄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被伞沿滴落的水声衬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郭芙混乱的心弦上： “回家。”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更没有质疑。只有两个冰冷的字，如同不容抗拒的敕令。
郭芙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隔着冰凉摇曳的雨帘，她看见了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愤怒，或者任何她此刻能理解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中心那诡异的、吞噬一切声响的绝对寂静。那片平静下面，是郭芙此刻根本无法想象、也无力承受的巨浪深渊。
“娘……我……”郭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慌和委屈让她本能地想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衣角，寻求一丝庇护。
然而，黄蓉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地移开了。她甚至没有弯腰，只是微微侧身，对着身后雨幕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带大小姐回房。换衣，暖汤。” 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务。
黑暗的雨幕中，两个沉默如同石像的仆妇身影应声而出，步伐沉稳地踏过积水，来到郭芙身边。她们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人一边，动作麻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将如泥、浑身湿透颤抖的郭芙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不……娘……我不……”郭芙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像濒死的小兽。她慌乱地看向母亲，却只看到黄蓉撑伞立于雨中的侧影。伞沿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冷硬的线条和紧抿的唇线。
一个仆妇粗糙冰冷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呜咽。郭芙的身体彻底下去，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她像个失魂的木偶，被两个仆妇几乎是半架半拖着，踉跄地转过身，一步一滑地，朝着灯火温暖、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和陌生的绣楼方向挪动。嫩柳色的身影很快便被瓢泼的雨幕和浓重的夜色吞噬，只留下地上凌乱的水痕和几声被风雨撕碎的、绝望的呜咽。
黄蓉撑着伞，静静地立在原地。 伞外，是狂暴喧嚣、永无止歇的倾盆暴雨。 伞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床榻，扫过少年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紧的眉头和唇边刺目的血渍，扫过地上那滩暗红的污迹和碎裂的、折射着幽幽冷光的琉璃残片。 最后，她的视线穿透雨幕，投向那片漆黑一片、唯有怒涛轰鸣的礁石滩方向。 风雨声中，似乎隐隐夹杂着某种沉重工具挖掘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黄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她抬起脚步，迈过门槛，无声地走进了那间弥漫着血腥气和冰冷绝望的陋室。油纸伞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整个世界疯狂的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