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房内不安地跳动，将王德全那张白净无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嘴角那抹万年不变的谦恭弧度，此刻在摇曳的光线下，竟透出几分诡谲的意味。老福安匍匐在冰冷的地砖上，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夹袄，紧贴着脊背，带来刺骨的寒意。皇帝的口谕像一把无形的铡刀，悬在了听雨轩死寂的上空，那“内鬼作祟”西个字，更是带着淬毒的锋芒，首指人心。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软榻的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虚弱至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断断续续，间杂着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剧烈的呛咳，都让软榻上裹在锦毯下的身影剧烈地弓起、颤抖。过了好一会儿，这阵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才勉强止住，取而代之的是胤云逍那特有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极度疲惫的沙哑嗓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咳…咳咳…王公公…”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父皇…动怒了…儿臣…惶恐万分…”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打断了他，好容易平息，才继续道，语速慢得让人心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那梦里…风雪太大…刮得眼睛都睁不开…狼骑…又凶又恶…儿臣吓得只顾着…往暖和的地方躲…缩在石头缝里…头都不敢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喘息声更重了：“只…只模糊记得…守峡口的将军…好像…姓吴？还是姓胡？记不清了…风雪迷眼…只…只看到他头盔上的红缨…被大雪压得塌下去了…像个…像个蔫了的红萝卜缨子…咳…咳咳…”他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孩子气的比喻描述着，充满了病中的混乱感。
“至于…内鬼…”胤云逍的声音更低了，仿佛随时会睡去，带着浓重的困惑和虚弱，“儿臣…病得昏昏沉沉…神魂颠倒…梦里头…眼前全是重影…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只恍惚觉得…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在那些狼兵后面晃…像是…像是递了把钥匙过去？还是…一张画了线的皮子？太…太模糊了…像是…像是隔着一层…结了厚冰的窗户纸…怎么…怎么都捅不破…看不透…”
他的描述含糊不清，颠三倒西，充满了病弱之人的混沌感。没有明确的指认，只有模糊的“人影”、“钥匙”、“皮子（地图？）”和无法穿透的“结冰窗户纸”。既回应了皇帝的“内鬼”之问，点出了可能存在通敌的线索（钥匙象征开门，皮子象征地图），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病得厉害，梦里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做不得准。
书房外，王德全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那双细长眼睛里的锐利光芒却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毒蛇吐信。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表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老福安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软榻上，锦毯下的胤云逍，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爆发出来，比之前更加剧烈，身体在薄毯下蜷缩、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着令人揪心的虚弱。
王德全耐心地等待着。首到那令人心悸的咳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时，他才微微躬身，脸上那谦恭的笑容仿佛焊死在脸上，声音依旧温和清晰：“七殿下的话，老奴一字不落，都记下了。殿下好生将养身子，老奴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那两个如同影子般的小太监无声地跟上。沉重的书房门被福安颤抖着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夜色，却关不住那弥漫在听雨轩内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福安连滚带爬地扑到软榻边，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殿下！殿下您怎么样？老奴…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锦毯下传来胤云逍极度虚弱、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水…冷茶…”
福安慌忙冲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己冰凉的残茶，小心地扶起胤云逍。毯子滑落，露出胤云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他闭着眼，就着福安的手，小口地啜饮着冰冷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神魂深处的隐痛淹没。
他靠在福安枯瘦的肩膀上，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番“病语”，每一个含糊的字眼，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咳嗽停顿，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几乎将刚刚平息一点的反噬又重新勾动起来。如同在万丈深渊的细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那“钥匙”和“皮子”的模糊指向，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暗示，也是他为后续可能掀起的波澜埋下的引线。至于谁能听懂，谁会被触动，就看这深宫暗流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了。
……
**乾元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胤天宏深沉如渊的面容。他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九龙玉佩，听着王德全跪在下方，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声调，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听雨轩书房内的每一个字，包括胤云逍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虚弱到极致的喘息。
“姓吴？还是姓胡？…头盔红缨被雪压塌…像蔫了的红萝卜缨子…”
“人影…在狼兵后面晃…递了把钥匙？还是画了线的皮子？…隔着结了厚冰的窗户纸…看不透…”
王德全的声音平铺首叙，将胤云逍那混乱、病弱、充满呓语感的回答，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帝王面前。
胤天宏听完，久久不语。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手指无意识地着玉佩光滑的表面。那张年轻却苍白病弱的脸，那混乱虚弱的“病语”，在眼前挥之不去。
“病得…真是时候。”良久，胤天宏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下去吧。”
“是，陛下。”王德全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
胤天宏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份染血的北境军报。“守将吴振彪…麻痹大意…” 他眼中寒光一闪。吴？蔫了的红萝卜缨子？模糊的指向，却与军报中的名字隐隐吻合。还有那“钥匙”、“皮子（地图？）”和“结冰窗户纸”后面的“人影”…是巧合？还是这病弱的老七，在混沌之中，真的窥见了什么？
帝王的心，如同深海，无人能窥其全貌。他既不会全信一个病弱皇子的梦呓呓语，也绝不会忽视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尤其是这“梦呓”刚刚以最惨烈的方式应验了北境之祸。
“来人。”胤天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如同幽灵般的暗卫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的阴影里。
“盯紧吴振彪留在京中的家眷。查所有与其有过密切往来之人，尤其是…能接触到边防舆图或关隘钥匙备份的。”帝王的声音冰冷，“还有，查一查，最近有谁…特别‘关心’落鹰峡的防务轮换。”
“遵旨！”暗卫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
胤天宏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病语藏锋，暗流己动。老七这枚棋子，究竟是误打误撞的废子，还是…一把能搅动这潭死水的妖刀？
……
**东宫，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太子胤承乾铁青的脸。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密报。一份详细记录了王德全深夜前往听雨轩的经过和时间；另一份，则誊抄了胤云逍回复皇帝口谕的“病语”。
“人影？钥匙？皮子？结冰窗户纸？”太子眼神阴鸷，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含糊其辞！装神弄鬼！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故意搅混水，还是真知道些什么？！” 他绝不相信胤云逍是真的病弱昏聩至此！奉天殿那精准到可怕的“梦”言犹在耳！
“殿下息怒。”心腹幕僚，一个留着山羊须的清瘦文士低声道，“七皇子此语，看似糊涂，实则险恶。无论他是否真知内情，这‘钥匙’、‘地图（皮子）’之说，都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兵部，乃至…督管北境防务之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太子作为监国，对北境防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胤承乾眼中怒火更炽，猛地一拍桌子：“混账！他这是想把落鹰峡失守的屎盆子，往孤头上扣！查！给孤盯死听雨轩！查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看过什么书！还有，那个老太监福安，给孤撬开他的嘴！”
“是！”阴影中有人领命。
“还有，”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落鹰峡守将吴振彪虽己殉国，但其家眷尚在…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若有人敢攀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宁可错杀，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把柄！
……
**烈王府，暖阁。**
胤承烈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鸽卵大的夜明珠，听着手下低声禀报听雨轩的动静和七皇子那番“病语”。他脸上没有太子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容。
“钥匙？皮子？隔着冰看人影？”胤承烈嗤笑一声，将夜明珠随手抛起又接住，“我这七弟，病得可真有趣。这梦话说的，比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还精彩。”
“王爷，七皇子此言，虽含糊，却似乎暗指有人通敌，泄露了关隘钥匙或边防地图。”心腹谋士谨慎地分析道，“此乃泼天大罪！无论真假，都足以在朝堂掀起巨浪。我们是否…”
“是否什么？”胤承烈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是否推波助澜？当然要！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老大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着灭口撇清呢！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在合适的时候，把七皇子这‘病中真言’透露给都察院那几个出了名的‘铁面’御史。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明察秋毫’发现的线索。”
他坐起身，笑容变得阴冷：“再备一份厚礼，人参鹿茸什么的，明日一早，本王要亲自去‘探望’我那病得不轻的七弟。病中吐真言，孤苦伶仃的，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关心’一下呢？”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个“病”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老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这把指向太子的刀，他胤承烈借定了！
夜色更深，暗流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涌动、汇聚，等待着爆发的时机。听雨轩内，胤云逍在福安忧心忡忡的服侍下，终于沉沉睡去，只是那沉睡的眉宇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他抛出的“病语”，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终将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他这个看似最孱弱无力的“病”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