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肺区七号管道井口那场近乎神迹的救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撞碎了启明之港底层压抑的麻木外壳，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林薇被陈默半扶半抱着回到那个铁皮隔间时，几乎虚脱得只剩一口气。森语之力强行吊住垂死之人的生机，对她自身是近乎酷刑的透支。她瘫在冰冷的铁架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眉心那枚符文彻底隐去，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花妖依旧萎靡地蜷缩在积满灰尘的培养槽角落，断裂的藤蔓毫无生气。
隔间外却不再平静。狭窄的过道挤满了人，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旁观，而是一双双带着敬畏、感激、探究，甚至…赤裸裸贪婪的眼睛。老赵带着几个维修队的汉子，自发地守在门口，像一堵沉默的人墙，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影。
“都散了！林姑娘需要静养！” 老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谁再敢靠近探头探脑，别怪我老赵的义肢不认人！” 液压关节发出低沉的嗡鸣，威胁意味十足。
人群在低声的议论中稍稍退开，但目光并未离去。角落阴影里，几双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
“老烟斗”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叼着他那从不点燃的烟斗，浑浊的眼睛隔着人群缝隙，死死盯着隔间里昏迷的林薇和角落的培养槽，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敬畏？有。忌惮？更深。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幽暗火焰。他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对一个干瘦如猴、眼神滴溜乱转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会意，像泥鳅一样滑入人群，消失不见。
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那扇锈迹斑斑、几乎无法完全闭合的铁皮门，隔绝了大部分视线。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林薇微弱的呼吸声。
他走到角落的培养槽前。花妖的状态依旧糟糕，深紫色的花朵紧紧闭合，如同濒死的蝶。但陈默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培养槽底部那层积年累月、早己干涸发黑的营养基质残留物，似乎…被花妖断藤处渗出的墨绿色汁液“浸润”了少许？那汁液带着微弱的腐蚀性，正极其缓慢地分解着那些坚硬的残留物，化作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浑浊的养料，被花妖吸收。
“滴…检测到…低效能量转化…目标：花妖…吸收速率…低于基础代谢…无法逆转损伤…” 小铁的扫描报告很残酷。这点养料，杯水车薪。
陈默沉默。他取出仓库里仅存的一点凝露菌伞露珠（在之前的传送和战斗中损失大半），小心地滴在花妖断藤的创口上。露珠蕴含的精纯生命能量让萎靡的花妖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但效果转瞬即逝。这点能量，对于修复它被深空之眼能量溅射和猎犬撕咬造成的本源创伤，远远不够。
仓库空了。低级烹饪的包子和罐头，在刚才的“交易”和震慑中几乎耗尽。在这个资源匮乏到极致的避难所，能量，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犹豫。
陈默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的是张姨。她手里端着一个掉了瓷的破搪瓷缸，里面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过滤水，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颜色可疑、散发着淀粉味的灰色合成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渴望。
“水。还有…这个。” 她把东西递进来，声音干巴巴的，“那孩子…老李，命保住了。张姨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隔间里昏迷的林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那光…还能再用吗？我…我男人…在上一轮虫袭里伤了肺…咳血…快不行了…”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哀求，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陈默沉默地接过水和饼。合成饼粗糙得硌手，过滤水浑浊得难以下咽。他看着张姨眼中深藏的绝望和那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微光，缓缓道：“她的能力，代价很大。现在不行。”
张姨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更深的灰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的林薇，转身佝偻着背走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里，仿佛被绝望压垮。
陈默关上门，将浑浊的水放在破桌上。他看着那半块合成饼，又看看床上虚弱的林薇和角落里艰难求生的花妖，一股冰冷的压力无声地攥紧了心脏。在这个地方，善意是奢侈品，能力是催命符。林薇的森语之力暴露，带来的不仅是敬畏，更是无数双绝望中伸来的、索取的手，和隐藏在阴影里的觊觎。老烟斗的算计，仓库老鼠的贪婪，还有无数像张姨这样在生死线上挣扎、随时可能崩溃的普通人…都是看不见的漩涡。
“滴…检测到…多目标…持续监视…能量信号微弱…推测为…监听设备残留…位置…通风管道…隔壁隔间…” 小铁微弱的警报在脑海响起。
果然。陈默眼中寒光一闪。他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隔间角落，那里有一截锈蚀的通风管道接口。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归墟真元无声弹出。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爆裂声从管道深处传来。那点微弱的监视信号瞬间消失。
“威胁解除…但…持续性监视…无法根除…” 小铁反馈。
陈默回到床边，看着林薇依旧昏迷的苍白侧脸。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透支的森语之力在沉睡中缓慢恢复，但距离苏醒显然还早。启明之港的混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他们需要恢复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立足的资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的培养槽。花妖…如果它能恢复部分战力，至少能增加几分自保之力。可这破败的培养槽和那点残渣…
就在这时！
培养槽里，一首毫无动静的花妖，那根断裂的主藤蔓创口处，猛地鼓胀了一下！墨绿色的汁液如同沸腾般渗出，迅速包裹住一小块被它腐蚀分解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营养基质残块！汁液疯狂蠕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吞噬和转化！
紧接着，那紧紧闭合的深紫色花朵，花瓣边缘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带着凶戾本能的意念波动，如同沉睡毒蛇的第一次吐信，猛地传递出来！
“饿…痛…杀…”
不是清晰的意识，而是最原始的本能！对能量极度的渴望！对创伤的痛苦！对敌人的杀意！
陈默瞳孔微缩！花妖在吸收那些残留物！虽然效率低得可怜，但那沉寂的本源，似乎被这点污浊的“养料”和凝露菌伞露珠的微弱刺激，强行唤醒了一丝！
他立刻将手中那半块粗糙的合成饼捏碎，将碎屑撒入培养槽。这蕴含微量合成淀粉和基础矿物质的垃圾食物，对常人或许只能果腹，但对此刻饥渴到极点的花妖来说，不啻于一点火星！
碎屑落入培养槽的瞬间，花妖那墨绿色的汁液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瞬间将其包裹、腐蚀、分解！那深紫色的花朵颤抖得更加明显，花瓣甚至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贪婪吞噬欲望的凶戾波动弥漫开来！
“有效！” 陈默心中一动。他需要更多“燃料”！品质低劣无所谓，只要蕴含基础能量！
他看向隔间外。昏暗的灯光下，尘肺区绝望的脉搏在肮脏的金属墙壁后跳动。老烟斗浑浊的眼睛，仓库老鼠贪婪的窥探，张姨佝偻的背影，维修队汉子们疲惫而警惕的守候…都成了这盘棋局上的棋子。
花妖的苏醒，哪怕只是最原始的凶性苏醒，都将是打破这脆弱平衡的第一颗石子。他需要利用这混乱，在这绝望的余烬中，为林薇，为花妖，也为他们自己，扒开一条生路，点燃第一簇带着毒刺的火焰。暗流之下，捕猎者与猎物的位置，即将迎来第一次试探性的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