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回来那天，下着毛毛雨。阿光正在院子里修补漏雨的屋顶，看见她撑着把新花伞，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
"看什么看！"阿莲把行李箱扔在泥水里，"还不过来拿！"
阿光慌忙从梯子上爬下来，不小心踩空，右脚踝扭得"咔"一声响。他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去拎箱子，却被阿莲一把推开。
"废物！"阿莲白了他一眼，自己拎着箱子进屋，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阿光站在雨里，看着那两行脚印。左边深右边浅，像是阿莲的右腿使不上力。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学看脚印抓野兔，这种步态说明...
屋里传来阿莲的尖叫："谁让你动我梳妆台的！"
阿光赶紧进屋，看见阿莲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化妆品。她穿着低领的T恤，脖子上有块紫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咬过。
"我...我没动..."阿光小声辩解。
阿莲突然转身，一把抓住阿光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摸到了吗？"
阿光的手掌下，阿莲的小腹微微隆起，像藏着个小西瓜。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撞。
"三...三个月了..."阿莲得意地宣布，"医生说可能是男孩！"
阿光的手指颤抖着。阿莲出差是一个半月前，而他们己经三个月没...他的目光落在阿莲的行李箱上，上面贴着航空托运标签：深圳宝安机场。
"丧彪...老板对你好吗？"阿光轻声问。
阿莲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当然好！比你强一万倍！"她转身整理行李，从里面拿出几件婴儿衣服，"看，香港买的！"
阿光看着那些精致的衣服，突然注意到一件连体衣的标签上写着"Made in Shenzhen"。他的目光移到阿莲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生命。
晚上，阿莲早早睡了，打着小呼噜。阿光坐在门槛上抽烟——是从表叔那要来的劣质烟，呛得他首咳嗽。雨己经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王德贵堆放的杂物上，泛着惨白的光。
阿光摸出手机，翻到那条彩信。照片上的阿莲笑靥如花，丧彪的手搭在她腰间。拍摄日期是一个月前，那时候阿莲己经...
"儿啊..."母亲在里屋叫他，"来一下..."
阿光赶紧掐灭烟进去。母亲的气色比昨天好些，正靠在床头缝补一件旧衣服。
"娘，您别累着..."
"不碍事。"母亲拍拍床边，"坐。"
阿光坐下，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老人家从枕头下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是枚金戒指——奶奶传给她的嫁妆。
"给孩子。"母亲把戒指放在阿光手心，"虽然..."
阿光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虽然那不是他的孩子。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滴凝固的泪。
"阿莲她..."母亲欲言又止。
"我知道。"阿光握紧戒指，"我...我会当自己孩子养..."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傻孩子..."
第二天一早，阿光煮了红糖水蛋。阿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见早饭就皱眉头："就吃这个？"
"补...补血的..."阿光小声说，"对孩子好..."
阿莲撇撇嘴，但还是坐下来吃。阿光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圈白印——婚戒的痕迹消失了。
"丧彪...老板说，"阿莲边吃边说，"让我去办公室当文员，轻松点。"
阿光点点头，把戒指推到阿莲面前："娘给的...给孩子..."
阿莲眼睛一亮，抓起戒指就戴在手上。尺寸刚刚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算你还有点用！"阿莲难得地冲他笑了笑，"对了，丧彪让你明天去工厂一趟。"
阿光的心跳加快了。难道是要恢复工作？他想起那三千块的工资，想起医院的欠费单...
丧彪的工厂比往常更忙碌。阿光被带到办公室，发现丧彪正在和会计看图纸。
"阿光啊！"丧彪热情地招呼他，"听说你要当爹了？恭喜啊！"
阿光的脸烧了起来。丧彪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那真是他的孩子。会计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是这样，"丧彪摊开图纸，"工厂要扩建，需要人手。你虽然...之前有点小问题，但我看在同村份上，再给你个机会。"
阿光看着图纸上标红的地块——正是他家祖传的那半亩地，现在己经属于丧彪了。
"工...工资..."
"两千五。"丧彪拍拍他肩膀，"包午饭。"
比之前少了五百，但阿光还是点点头。他现在需要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明天上工！"丧彪递给他一张表，"先去体检。"
体检在工厂医务室进行。医生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检查阿光心肺时突然问："最近有没有咳血？"
阿光摇摇头，却见医生在表格上画了个问号。
"肝功能不太好。"医生收起听诊器，"先去采血。"
抽血时，阿光发现针管比平时粗，抽的量也多。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咬牙忍着。只要能工作，能赚钱...
回家路上，阿光看见小卖部门口停着辆熟悉的摩托车——黑皮的。他想绕道走，却被黑皮叫住了。
"阿光！"黑皮咧嘴一笑，金牙闪着光，"听说你要当爹了？恭喜啊！"
又是这句话。阿光的胃里一阵翻腾。黑皮凑过来，烟味喷在他脸上："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光的手心沁出冷汗："再...再宽限几天...我找到工作了..."
"三天！"黑皮伸出三根手指，"不然我去找你老婆要！"
阿光回到家，发现阿莲正对着镜子试新裙子——低腰的，微微隆起的小腹暴露无遗。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个骄傲的孔雀。
"好看吗？"阿莲问。
阿光点点头，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多了瓶高级面霜，标签上全是英文。旁边是支新口红，色号叫"烈焰红唇"。
"丧彪送的。"阿莲顺着他的目光说，"法国货。"
阿光想起自己去年给阿莲买的雪花膏，十块钱一盒，被她嫌弃"一股猪油味"。
晚上，阿光又梦见了那片麦田。金黄的麦浪中，母亲牵着他的手说："做人要像麦子..."梦醒时，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煮了红糖水放在阿莲床头。
工厂的工作比之前更累。阿光被分到原料仓库，每天要搬上百袋化工原料。白色的粉末沾满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呛得他首咳嗽。中午休息时，他看见阿莲坐在办公室吹空调，正和会计说笑。
"阿光！"管事的喊他，"去把B区清理一下！"
B区是废弃的原料堆放处，气味刺鼻。阿光戴着发霉的口罩干活，眼前一阵阵发黑。下班时，他咳出一口带血的痰，赶紧用脚蹭掉了。
回家的路上，阿光看见小芳站在工厂后门，正和几个女工聊天。她手腕上的表不见了，脖子上却多了条金项链——和丧彪送阿莲的那条很像。
"阿光哥！"小芳叫住他，"阿莲姐让我告诉你，今晚她不回家吃饭！"
阿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背后传来女工们的窃窃私语："...真可怜...戴绿帽..."
路过小卖部，阿光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刘婶看见他，立刻把彩票箱收了起来："概不赊欠！"
"我...我想买张彩票..."
"现钱！"
阿光掏出最后的二十块钱，买了注"23"号。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买彩票，而不是听黑皮或什么"玄机图"的推荐。
晚上，阿莲果然没回来。阿光独自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明天开奖，如果中了...他摇摇头，不敢想"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