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巧栀己捧着鎏金妆奁候在暖阁外。铜炉里的沉水香裹着雾气钻进廊下，池黛琪立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素色锦袄的身影——这是她特意挑的，像极了生母静妃生前最爱的月白衫子。
"姑娘，今日去圣元寺，总得戴件体面的首饰。"巧栀掀开妆奁，指尖掠过那支烧蓝点翠的步摇，金钿缀着的珍珠在晨光里流转，"奴婢昨日听张嬷嬷说，寺里的千手观音最是灵验，连太子殿下的病都是去年老夫人去求了签才好的。"
池黛琪目光瞥向那支步摇，却终究伸手取了支素银簪子：“菩萨若看首饰，便不是菩萨了。”她将簪子插入发间，又指了指案头青瓷盅，“药膳盅里的参汤温着，等会子到了寺里，我要亲自奉到生母牌位前。”
巧栀应了声，取过斗篷给她披上时，手指在她肩背轻轻按了按："姑娘放心，今日天儿虽冷，山门前的头柱香准能烧上。"
马车碾过宫道冰辙的吱呀声里，池黛琪隔着车帘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那是宣妃亲手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能数清花瓣——上回宣妃咳血时，这荷包还垫在她掌心接血。"阿姊，"宣妃当时攥着她的手，指节冷得像冰，"替我去静妃妹妹牌前说声对不住...当年若我再强硬些..."
车帘突然被撞得剧烈晃动。拉车的枣红马惊惶扬蹄长嘶，池黛琪险些栽进软榻，腰间的翡翠镯"当啷"撞上车壁。她稳住身形掀开车帘，碎冰扑了半张脸——对面鎏金轿顶撞碎了檐下垂挂的冰柱，两架车辕绞缠在一起，像两尾互搏的冰龙。
"瞎了眼！没见这是谁的轿子？！"对方车夫皂靴碾过积雪，腰间铜牌撞出刺耳声响。池黛琪正要开口，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挑开。
西目相对的刹那，池黛琪的呼吸陡然一滞。
夏炎曦半张脸隐在貂裘阴影里，长睫上凝着的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晕。他的眼睛是她熟悉的，像深秋的潭水，可从前总漾着温软笑意，此刻却沉得像压了块铅。
"退。"
这声暗哑低沉的命令裹挟朔风灌入池黛琪耳中，惊得她腕间翡翠镯“当啷”撞上车壁。两架马车艰难错身瞬间，一股熟悉的、清冽微甜的沉水香气从对面帘缝逸出，侵入她的鼻腔——气息竟与宣妃药汤里未化尽的枇杷蜜气味混作一团，在她喉间翻搅，酿出浓烈铁锈腥甜。
圣元寺山门前，祈嗣日香火将阶前积雪熏染成灰白。池黛琪护着怀中药膳盅，艰难挤过摩肩接踵的信众。忽被一个莽撞汉子撞到肩头，踉跄间，青瓷盅脱手砸在石阶上！煨了三个时辰准备供奉给生母静妃的鸡汤泼洒一地，腾起带着药香的白雾——雾霭中，一个靛蓝衣角一闪而逝，她腰间荷包己不翼而飞！巨大香炉中升起的烟柱被北风撕扯，恍惚竟如宣妃晨起咳出的那团猩红血雾。
忽见一道玄色身影掠过攒动的人头，皂靴轻点香炉金兽犄角，凌空翻越时，腰间蹀躞带镶嵌的红玛瑙在雪光下晃出血色残影。
池黛琪的惊呼未出，玄色身影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那少年足尖点过金兽犄角，踏碎檐下垂挂冰凌，借力拔高，凌空翻越人潮！电光火石间，池黛琪瞥见少年侧脸——心头猛地一悸。
那眉眼轮廓，竟与方才惊鸿一瞥的夏炎曦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深邃的眸，挺首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只是细看之下，这少年眉宇间少了几分夏炎曦那份病弱阴郁的贵气，却多了几分如出鞘利刃般的冷冽锋芒与果决杀伐之气。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专注而冰冷，全然不似夏炎曦惯有的那种飘忽闪烁。肤色也并非夏炎曦那种久居深宅的冷白，而是带着一丝常在风霜中行走的硬朗。
贼人惊，袖中短刃寒光一闪，反手横扫！少年身在半空，拧腰侧身，动作干净利落，刃风贴貂裘领口掠过，削断几缕墨发——那发色，亦是如夏炎曦一般的浓黑，却更显粗硬。
贼人己踉跄冲出十数步，腰间鼓胀的荷包在雪光下格外刺目。池黛琪的惊呼未出，玄色身影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少年足尖点过金兽犄角，踏碎檐下垂挂冰凌，借力拔高，凌空翻越人潮！贼人惊，袖中短刃寒光一闪，反手横扫！少年身在半空，拧腰侧身，刃风贴貂裘领口掠过，削断几缕墨发。他左手疾探，五指扣住贼人腕骨狠力一拧，“咔嚓”骨骼错位脆响混着惨嚎刺破雪幕！荷包脱手刹那，贼人屈膝猛撞少年腰腹，挣脱钳制，抓起雪地半截断冰狠狠掷向对方面门！
冰棱挟厉风袭来，少年半步未退。右腕翻转，玄铁弯刀倏然出鞘，刀柄犀角纹路在雪光下泛寒芒，刃锋迎空斜挑——“铿！”冰柱炸裂成漫天齑粉！飞溅冰晶未落，他身形旋身欺近，刀背猛击贼人后膝窝！对方惨叫跪砸雪堆，扬起碎雪喷出血沫。少年皂靴碾上贼人脊背，弯刀刃口横抵咽喉：“再动，断你全身经脉。”声音不高，字字如冰。
风声骤寂，天地间只剩香炉青烟被北风撕扯。
“物归原主。”
清润声音自身后响起。池黛琪回首，见一位玄色锦袍男子从紫檀树下走来，手中托着她绣缠枝莲的荷包。他眉峰如黛，眸含温润暖意。几瓣红梅飘落沾在他乌发间，俯身递还行礼时，梅瓣落在池黛琪素色鞋尖：“姑娘，咱们似乎……总在意想不到之处遇见。”山风掀起他袖口，露出半截精工螭纹——竟与夏炎曦玉带扣上螭龙神似，细看下金线暗纹隐约勾勒出北斗七星！
池黛琪指尖刚要触及荷包，一股熟悉的、清冽微甜苦意的沉水气从少年襟口逸出——却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余光瞥见少年身边，还有个沉默的男子，正用素帕擦拭饮血的玄铁弯刀。
“多谢公子。”池黛琪压下心绪，依礼福身。起身时，荷包下玛瑙璎珞缠上男子腰间蟠龙玉佩！拉扯间，半截鎏金腰牌被带出——“夏”字古篆文在积雪映照下金光刺目，边缘螭龙纹样正与他护腕上蟠螭首尾完美相衔！男子整理袖口的动作凝滞，眼底温润星河瞬间冻结，掠过一丝锐芒。
但池黛琪的注意力瞬间被他手中失而复得的荷包完全攫住，心头涌上惊喜与庆幸。她急切地伸手去解，全然没注意到少年僵硬的表情。
恰在此时，大雄宝殿内青铜梵钟轰然震响！
“嗡——”
浑厚钟声如无形巨浪席卷，震得耳膜嗡鸣，脚下地皮微颤！袅袅香炉青烟被声波冲击猛地一斜，撕碎漫天雪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