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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光线如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包裹了他。
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崭新棉织品干净的皂角味道，奇异地熨帖着纪星宸刚从实验室冰冷氛围中抽离的神经。
裴揽月正背对着门，站在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洁的流理台前。
她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男式旧T恤当围裙，显然是临时找来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用力绷紧的小臂，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暖光柔和地勾勒着她单薄的背影线条，发梢被随意挽成一个有些松散的小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颈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锅里正热油翻滚，她专注地将切得大小不一的番茄块倒入——
“滋啦——！”
金红色的番茄块与滚烫的油脂相遇，瞬间爆发出热烈而欢快的声响，更加浓郁的酸甜香气霸道地扩散开来，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模糊了她纤细而忙碌的身影，带着一种人间烟火特有的鲜活。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门口的动静，猛地回过头。
西目相对。
纪星宸（顾霆轩）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身形高大挺拔，逆着门外走廊稍暗的光线。
那张布满红疹的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显得不那么突兀刺目，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炉火和她那张写满错愕、带着淡淡伤痕的脸庞。
裴揽月举着锅铲，整个人完全怔住，像一只在林间觅食时骤然被闯入者惊扰的小鹿。
她脸上被打的红肿己消退大半，只余下淡淡的痕迹，唇角的伤口结了薄痂，颜色浅了许多。
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里面还残留着忙碌时的一丝水光，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揉碎的星子。
“……顾学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在晚餐刚开始准备时就回来，“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
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今天换上的那件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的深色羊绒衫（属于纪星宸的日常品味），又飞快落回自己身上那件可笑的“围裙”和锅里正咕嘟冒泡、裹着浓郁茄汁的番茄块上，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我以为你们搞科研的，都要很晚很晚才能回家吃饭，所以……动作慢了点……”
她能看出他的衣品不凡，透着一种低调的矜贵，绝非普通学生能负担。但她并未深想，只觉得顾学长家境或许不错。
在她看来，顾霆轩能顶住霍积熤和校方的巨大压力，不仅为她仗义执言，还提供了这样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己是不易中的不易，她心中只有满满的感激。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淹没在锅里番茄汁水持续不断的咕嘟声里，眼神有些慌乱地瞟向旁边处理好的鱼：“……还有……红烧鱼……我、我马上弄……”
纪星宸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流理台。
那里己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两副碗筷，洁白的骨瓷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与这间临时公寓的氛围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一盘翠绿油亮、仿佛刚从晨露中摘下的清炒小青菜，一盘煎得金黄焦脆、边缘微微的煎蛋，一小锅热气腾腾、散发着纯粹米香的白米饭正安静地冒着白气。
再加上她此刻手忙脚乱翻炒着的、那锅色泽鲜艳、酸甜气息扑鼻的番茄炒蛋。
一切都是最平凡不过的家常味道，却在此刻，在这个由他一手安排、冰冷陌生的临时避难所里，散发着足以撼动他心底冰封角落的、真实而温暖的温度。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无声翻涌，审视着这意外“家”的氛围。
兴味于她笨拙却努力的姿态，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悄然滋生。
还有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暖流，在他冷硬的心湖深处泛起涟漪。
喉结在灯光下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目光掠过她因紧张和灶台热气而微微发红的耳尖，最后定格在那锅卖相其实相当不错的番茄炒蛋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得毫无伪装的弧度：
“现在改口味了。突然想吃点……暖和的家乡菜。”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嗯？闻起来……很香。”
裴揽月的眼眸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烛火。“真的吗？顾学长，那你快去沙发坐着休息会儿，稍等五分钟，不，三分钟！红烧鱼很快就好！”
她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手下的动作也麻利起来。
纪星宸微微颔首，依言转身，走到那张看起来舒适度一般的布艺沙发前坐下。
他姿态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裹了薄薄淀粉的鱼段滑入重新烧热的油锅，听着那熟悉的“滋啦”声再次响起，看着她略显生疏却又无比认真地调整火候，侧脸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他削薄的唇角，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心底无声地滑过一句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评价：“笨手笨脚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嗯？”
不多时，几道家常菜终于摆上了那张小小的餐桌：酸甜浓郁的番茄炒蛋，翠滴的清炒小青菜，金黄焦脆的煎蛋，以及散发着酱香、鱼皮微焦、肉质看起来鲜嫩的红烧鱼段。
热气混合着香气，将小小的餐桌渲染得格外温暖。
“顾学长，洗洗手，可以吃饭了。”裴揽月解下那件宽大的T恤围裙，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纪星宸“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角落的小洗手池。水流声哗哗，他搓洗着修长的手指，目光扫过整个厨房——灶台擦拭得光洁，用过的刀具砧板都清洗归位，水槽边没有溅出的水渍，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一种极其细微的惊讶和欣赏掠过心头。
经历了那样的风暴和绝望，她竟然还能在陌生的环境里，如此迅速地将生活打理得如此……有烟火气和秩序感。
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两人相对而坐。小小的餐桌显得有些拥挤，却莫名拉近了距离。
纪星宸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看起来煎得最完美的蛋，送入口中。
外皮微脆，内里软嫩，带着朴实的油香和蛋香，是记忆里最基础也最温暖的味道。
他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的汁水裹着嫩滑的鸡蛋，非常家常，却异常开胃。
裴揽月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小声问：“还……还行吗？我第一次用这个厨房，调料可能不太准……”
“很好。”纪星宸咽下食物，给出了简短却肯定的评价，目光落在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碗上，“吃饭。”
裴揽月这才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小口地扒着米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今天……谢谢你朋友送来的东西。”她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都很好，很实用。特别是……药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己经结痂的嘴角，眼神里是真实的感激。
“程笙办事一向稳妥。”纪星宸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又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的鲜嫩和恰到好处的酱香让他动作顿了一下，确实出乎意料的好。“鱼做得不错。”
得到夸奖，裴揽月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容：“小时候跟家里的阿姨学的，妈妈……以前也喜欢吃鱼。”
提到妈妈，她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飞快掩饰过去，低头专注地挑着鱼刺。
纪星宸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梦瑶……他母亲念念不忘的好友。
他状似无意地问：“你母亲……她喜欢吃什么鱼？”
“清蒸鲈鱼。”裴揽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怀念，“她说那样最鲜。可惜……我清蒸总掌握不好火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清蒸鲈鱼……
纪星宸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顾诗淇偶尔下厨时，也总爱做这道菜，说这是她一个老朋友最喜欢的味道。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顾诗淇口中那个爱吃清蒸鲈鱼的“老朋友”，必定就是沈梦瑶无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闲聊。
餐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但这安静，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尴尬的生疏。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联系，在这顿简单却无比珍贵的晚餐中，无声地建立起来。
两颗在各自孤寂轨道上运行的心，因为这藏笺花园里偶然交汇的烟火，而悄然改变了轨迹。
